藝文寫字工,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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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很小的時候聽過一個關於食物與認同的論述,它來自法國律師/議員/美食家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的話「告訴我你吃什麼,我會告訴你是什麼樣的人」,簡單來講就是人如其食,You are what you eat,我們可以從一個人如何進食與吃了什麼來了解這個人。

這兩年接觸了Nina Sun Eidsheim的一些研究後,我慢慢發現或許可以從一個人「聽到了什麼」去了解這個人。

Eidsheim在她的The Race of Sound的最末章提出了「聆聽立場」 (Listening Stance) 這件事,並且列出A、B、C三種聆聽立場,其中最普遍的「聆聽立場A」指的是,當我們聆聽一個新的聲音時,過往的聆聽經驗會宰制我們對這個新的聲音的判斷,這些判斷包括發聲者的年齡、性別、族裔、階級、教育文化背景、情緒、人生經歷……等。

(Jessye Norman sings Wagner)
(Whitney Houston sings I Believe in You and Me)

比如傳說中的Black Voice (這件事有許多音樂學者在討論,Eidsheim也提出了一套具有說服力的解釋),有人的參考經驗值是福音與靈歌,有人是將當下聽到的歌聲與Jessye Norman做比對,還有人的比對範例是Billie Holiday、Whitney Houston、Jennifer Hudson、Beyoncé……等。前述這些歌唱者們聽起來完全不同,換句話說,在實務判斷上,正因為每個人過往的聆聽經驗不盡相同,不同的人對Black Voice有不同的想像,因此在聽到一個新的聲音時所做出的判斷也會不同,可能同一個歌手的演唱,會讓不同人生出諸如「哇這Black Voice好純!」與「這也算是Black Voice!?」的相反判斷(<—我早前聽Beyoncé時的內心小劇場就是後者)

(Jessye Norman sings But Not For Me)
(Ella Fitzgerald sings But Not For Me)

反過來說,我們也可以從一個人認為自己「聽到了什麼」,來了解這個人過往的聆聽經驗是什麼。比如我的很多朋友會將Jessye Norman的歌聲認知為Black Voice,但對另一群早早接觸爵士樂的朋友來說,Black Voice是Billie、Ella與Sarah,自然不會將Jessye Norman放進同一個框框裡,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我可以用「你聽Jessye Norman時有沒有聽到Black Voice」這件事,來推測這人早前的聆聽經驗,甚至半開玩笑說「原來你是古典掛」「唉啊你可是硬派爵士咖?」

(Für Elise for piano and orchestra)

再舉一個台灣人熟悉的範例,貝多芬的〈給愛麗絲〉(Für Elise),竄入台灣人耳朵後產生的各種聯想及意涵判斷,就與日本人、韓國人、美國人、德國人不同,甚至對於許多連貝多芬與〈給愛麗絲〉都不知道的台灣小小孩,比如我家還在讀小小班的小小姐,那段音樂代表的不是古典音樂,不是世界名曲,當然也不會是人類偉大的無形文化資產,它就單純是「垃圾車要來把家裡的髒髒收走囉!」

(垃圾車要來把家裡的髒髒收走了!)

換句話說,在〈給愛麗絲〉中聽到垃圾車,這件事很「台灣限定」,只有台灣人或住過台灣的人會有這種聆聽經驗、聯想及判斷。

講到這裡有件事情需要仔細思考,在聽到新的聲音時,人們會在這個新的聲音中尋找各種線索,拿來與過往累積的聆聽經驗做比對,進而判斷這個新的聲音是什麼,因此「聆聽」這件事必然是主觀的,但過往經驗對於判斷新的聲音的影響,是否真的巨大到如「聆聽立場A」所說的,可以「宰制」對新聲音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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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John Batiste演奏〈給愛麗絲〉

(John Batiste plays Für El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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