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個雜食的藝文寫字工,聽音樂不免有偏好,很累的時候只想聽取悅耳朵、不須動腦的音樂,但真正想聽音樂的時候,會喜歡那些有想法、設計感強的作品。
職業病使然,在聽許多已經有特定套路的作品時,會無意識出動內建分析系統,雖然可以在動機發展、和聲行進、節奏律動、曲式結構、織體經營、符碼象徵等處探詢中尋得樂趣,這種理性的聆聽也會讓人失去對音樂的感受力與想像力,或許這也是我對聆聽現當代音樂感興趣的原因。
現當代音樂很有趣,也挺危險,又或者這件事應該反過來說,因為危險,所以有趣,每一次聆聽都是未知,很多時候從頭到尾都在找路,但沿路可以看到許多奇特的風景,待音樂家們尾音一收,聽眾們又被丟回現實世界裡。
上週三去了巴雀 Camerata Taiwan 的「跨樂.拾空」音樂會,聽楊聰賢老師的「弦樂二章〈西北有高樓〉、〈小的夜曲〉」,可能因為太自恃了,覺得自己應該找得到路,索性連路標 (a.k.a.曲解) 都沒仔細看,直接跳進曲子裡盲聽。
過往聆聽楊聰賢老師的作品有點小心得,結構上我傾向將它們認知為散文或詞,在時間軸線上的事件規劃自有章法,但不是很刻意守著哪種格律,而是夾敘夾抒情,聲音姿態 (gesture) 上常使用帶有言外之意的音樂符碼,就好像在讀詩一樣,除了字面上的意義,字裡行間還有其他意涵。
當晚這首「弦樂二章」起初感覺像一片平靜的湖水,因為有人對著湖面擲下一顆顆小石子而漾起一圈又一圈漣漪,那些漣漪像回憶,先有一些明顯的樂思從迷濛的聲響中透出,引動了某種眾聲喧嘩後又淡去,投石與漾出漣漪不斷交錯,我彷彿被帶進某人的儲思盆中。爾後小石子與湖面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的雨滴,打在窗稜、石階、亭臺與庭園中扶疏的樹木花草上,各種樂思在清晰與晦暗之間遊走,儲思盆裡出現了翻湧的情感,打亂了原本清明的思緒。
對我這個聽眾來說,弦樂撥奏 (pizzicato) 起了引導作用,低音的撥奏是小石子,高音的撥奏是雨滴,幫助我在聽入耳裡的一片聲響中,在建構與破壞、和諧與衝突之間,找到凝合意象的線索。特別要讚許巴雀Camerata Taiwan的弦樂演奏家們,在楊書涵指揮的帶領下,將聲響的層次處理得清晰細膩,讓整個作品顯得氣韻生動。
音樂會後我回頭細細讀楊老師的曲解,果然,盲聽還是有落差的,下回還是仔細看路標好了(汗…)

[音樂會資訊]
2025年巴雀Camerata Taiwan
《跨樂.拾空》交響樂的對話與無界之聲
2025年9月3日 (三) 19:30 國家音樂廳
【演出人員】
指 揮|楊書涵 Su-Han Yang
鋼 琴|陳世偉 Shih-Wei Chen
樂 團|巴 雀 Camerata Taiwan
【演出曲目】
黃苓瑄:流體之微觀
Ling-Hsuan Huang: Microscale of Fluid
貝多芬: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L. v. Beethoven: Piano Concerto No. 2 in B-flat Major, Op. 19
楊聰賢:弦樂二章〈西北有高樓〉、〈小的夜曲〉
Tsung-Hsien Yang: Two Essays: Un Sospiro & Musica Notturna Dallapiccola, for String Orchestra
舒伯特:第五號交響曲
F. Schubert: Symphony No. 5 in B-flat Major, D. 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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