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賴曉俐 (撰寫於2024年6月)
2024年5月底社群媒體Threads的串海中悄悄浮現出一個充滿詩意的名詞—青鳥冬鹿,青鳥是幸福的象徵,但冬鹿所指為何?鳥跟鹿之間有關聯嗎?答案是否定的,青鳥冬鹿是臺北市中正區青島東路的代稱,也用來指稱位於青島東路上的立法院,是當時關注國會議事抗爭的民眾在串上討論5月21、24、28日發生在立院周圍的聚集行為時,為了不被降觸及而使用的代號,爾後這樣的聚集也有了自己的名字—青鳥行動。
「青鳥行動」在媒體的報導中是民眾的抗議活動,許多外媒也以Protest[1]一詞定義之,描繪出一幅憤慨、激情的景象,然而青鳥冬鹿的「聲音」卻訴說著一個非常不同的故事,人民自動自發由四面八方聚集到青島東路上,沒有動員,沒有領導者,沒有破壞行為,沒有武裝警察,沒有暴力衝突,也沒有流血,這不是一個與當權者對抗的公民不服從行為,這是臺灣人民在代議制度運轉失靈時,重新賦予代言人「聲音」的過程。

Āwāj與臺灣民主聲景
在社會與人文科學的研究領域中,政治的「聲音」通常以隱喻的方式呈現,如以選舉及投票行為隱喻人民將自己的「聲音」交給民意代表,由她/他們「為民喉舌」,是為代議民主 (representative democracy),又或在參與民主 (participatory democracy) 的實踐過程中,人民以諸如抗議、靜坐、遊行、絕食、消費抵制….等行動表達訴求,發出「人民的聲音」。
前述的「聲音」是個抽象的概念,在英文的語境中以Voice這個字來表達,指的是人們的思維想法、判斷、訴求,而在具體呈現上,這樣的聲音通常以言說、論述的方式傳遞出來,但「民主政治的聲音」只是個抽象的概念嗎?
儘管在聲音研究的領域中鮮少囊括民主聲景 (Democratic Soundscape),人類學家Laura Kunreuther在描寫尼泊爾加德滿都的人民抗議行動與它們的聲音動機 (sonic motif) 時,援用了「āwāj」的概念,並敦促研究者們正視民主聲景中,「聲音」在抽象的觀念性及實體的物質性之間,在理性傳達及感性渲染之間,具有不可分割的聯繫。[2]
Āwāj一詞來自南亞,語源為波斯語的āwāz (আৱাজ或 آواز,意為人聲、聲音、噪音、叫囂、聲調、名聲、謠言、報告、迴音),[3]其意涵有兩個層次,一是能與當代全球「聲音」研究產生共鳴的抽象層次,用來描述人的政治意識,包含思想、慾望、能動性…等,以及在公共與民主實踐中至關重要的個性 (selfhood),另一是實際的,具有物質性的聲響,如加德滿都抗議群眾的汽車喇叭聲、擊打鐵盤聲、電台連續播放的女子哭泣聲,然而Kunreuther筆下的āwāj猶如巴洛克時代的音樂般具有直接、強烈、超越文字語言界限的情緒渲染特質 (affect),旨在誘發大眾的同理心,共鳴共感進而採取行動,[4] 相較之下,2024年臺灣街頭的民主聲景顯然是另種樣貌:不衝、不鬧、刻意冷處理。
青鳥行動是由5月17日星期五晚間發生於立法院議場內的暴力事件所觸發,稍晚人群開始在青島東路與鎮江街口的立院側門聚集,午夜院會結束時人數已破千,話題延燒之後,5月21日在立院周圍出現了超過3萬人、5月24日10萬人、5月28日7萬人,筆者在這四日皆於現場實際參與及觀察,這不是一群將憤怒外顯的群眾,事實上大多數的憤怒是以嘲諷喜劇 (satire) 的方式呈現,功力更甚臺灣本土許多畫虎不成的喜劇藝人,而在面對有心人士挑釁時,[5] 群眾們也會互相提醒「我們不要給他舞台」,彷彿青鳥冬鹿一詞早已預示了平和與靜好,與2014年太陽花運動的勇猛衝撞形成鮮明對比。
從「聲音」被沒收到再賦予
臺灣的代議民主制度行之有年,在亞洲地區相對成熟,5月17日的立法院議場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使得人民「發煙變身青鳥」[6] 而採取行動,追根究柢是此一會期自2月1日開議至今,有一部分的民意持續被「沒收」。
簡而言之,代議民主是以人頭、舌頭取代拳頭,人民將自己的「聲音」交給代議士,進到國會中與各方意見不同的人溝通,最終協商出一個彼此能夠接受的生活方式。在理想狀態下,國會中所有人的意見可以被充分表達,然而國是紛雜,民意代表亦非文武全才,因此臺灣的立法院採用委員會中心主義,[7] 所有法條的實質討論發生於一讀院會之後的審查會中,[8] 由具備相關專業的立法委員逐條討論後再送二讀院會,此次事件中的517院會即是二讀會。

雖說青鳥行動的導火線是517院會中的議場暴力事件,實際爭議點卻是在野多數黨提出的議案—《立法院職權行使法》增修條文及搭配增訂於刑法中的「藐視國會罪」,該案在審查會中使用了多數優勢跳過了討論程序,以表決方式決定是否將新增修的條文原封不動保留送二讀。姑且不論欲修法條內容為何,不同的意見無法被提出,立法程序缺乏實質討論,人民的意見在國會中被「消音」,顯然已違反代議民主制度的精神。
然而臺灣的民主制度有其韌性,反對該法案的少數黨仍可在二讀會時依據《立法院議事規則》[9] 第三十條登記發言,在每一法條朗讀過後發表自己的想法,5月17日當天,國會少數的執政黨開啟冗長演講 (Filibuster) 作戰,可惜議事程序運作的主導權掌握在立法院長手上,爭議法條被一一宣讀眼看就要完成立法,少數黨只能使用更激進的方式阻止議事進行,俗稱「國會打架」,雖說近年的國會肢體抗爭已流於政治作秀,5月17日晚間的攻防卻產生了始料未及的後果。

臺灣的國會衝撞有其歷史脈絡,最近一次發生在2020年底,在野黨因反對進口含萊克多巴胺的美國豬肉,在行政首長發表施政報告時開啟了豬內臟投擲攻擊,[10] 輔以空氣喇叭及哨子的聲音攻擊癱瘓議事。雖說國會殿堂成為菜市場的景象歷歷在目,在人民的認知中,如此狂亂無序的行為仍被視為議事攻防手段,國會生態的一部分,直到2024年5月17日發生了罔顧人命的暴力事件,民眾頓時意識到代議民主失靈,國會運作功能被破壞,自己賦予民意代表的聲音已被剝奪,因此再度啟動參與民主的手段,站上街頭發出自己的聲音。
議場內 – 麥克風與國會機器
臺灣的國會攻防雖被外媒諷喻為「法律與失序」 (Law and Disorder),[11] 國會議事殿堂的聲景卻是另一種樣貌,「麥克風」更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立法院裝設麥克風的目的之一是在議事現場物理性地擴大言說者的聲量。代議士們做為人民意志的發聲者,她/他們的工作是產出各種言說,議事制度亦是以此為原則來設計,包括什麼時候討論什麼事、什麼時候可以或不可以說話、每個人可以講多少時間、由誰來裁定…等,比如依《立法院議事規則》[12] 第四章「開會」第二十二條規定,院會國是論壇依「抽籤順序,每人發言三分鐘…發言時間屆至,應即停止發言,離開發言台」,或第五章「討論」第三十條規定「委員發言之時間,由主席於發言前宣告之,超過前項時間者,主席得中止其發言」,由此可見,議場中的麥克風除了是傳達人民聲音的物質性媒介,也成了話語權存在與否的具體表現。
議場麥克風的另一個功能,無論有意或無意,是記錄各個民意代表說了什麼,在會議結束後,除了做為議事公報的佐證,自2009年起亦在「立法院議事轉播IVOD – 網際網路多媒體隨選視訊系統」[13] 中成為影音紀錄的一部分,一般而言,人民多透過電視或網路掌握國會議事動態,即便是申請進入立法院議場內實地觀摩的民眾,也僅能在二樓旁聽,麥克風因此成為國會聲景的媒介,筆者不禁好奇,在言說之外,還有什麼「聲音」是被麥克風記錄下來的?且讓我們藉由IVOD走進實際的議場內,聽聽代議民主的聲音。

首先是去年同時期的立法院二讀會第10屆第7會期第12次會議,這裡有立法院的議事工作人員宣讀法條,還有當時的立法院副院長蔡其昌宣讀該法條「在審查會裡」的討論結果,這是委員會中心主義的特色,該討論的各項事宜在二讀會前完成,正常狀況下,若沒有任何人提出文字修正的需求,法條會直接進入三讀,新的法律就這麼產生了,因此這可說是立法院議事制度「正常運作」時的聲音,接下來再進到另一個議場,今年5月17日的立法院二讀會,當晚7時零38秒起的50秒時間內,議場內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觸發民眾開始在立法院側門口集結的關鍵事件,在那之前,人民對於臺灣國會議事攻防吵吵鬧鬧的「民主聲景」可說是見怪不怪,但當晚發生惡意暴力事件同時,有一個令人難以忽視的聲音。
在這50秒的國會聲景裡,有眾人的嘈雜聲,有較大聲的叫囂,還有一些因為說話者很靠近立法院長麥克風的清楚言語,另外還有一陣尖叫聲,那是第一位被推下主席台的立委所引起的聲音,隨即聽到眾人大喊的「一、二、三」則是在野黨立委在將另一人推下主席台的協力聲,然而在這些推擠衝突與暴力事件發生的時候,全程,法條宣讀的聲音都沒有停止。


事實上,當晚的國會議事人員在得知有人從超過兩公尺高的主席台上,以頭下腳上的方式被推下時,依然盡忠職守完成立法程序,朗讀法條的聲音也沒有停歇,一個拍子都沒有落掉,而且為了不被議事攻防的嘈雜聲響所影響,議事工作人員索性由座位站起,背對著主席台繼續朗讀,在立法院長使用麥克風正式宣布「暫停宣讀」時仍渾然不知,直到有人親自走到面前提醒,才為這失速的立法列車踩下煞車。
這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停下的法條宣讀聲具有兩層意義,在具象層面,它是議會制度運作時實際產生的聲音,在抽象層面,它是「國會機器」的聲音,雖然由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所發出,但本質上是機器。
議場內 – 國會對峙與國會表演
前述暴力事件的發生是極為反常的,因為在此屆 (第11屆) 立法委員席次中,贊成通過修法的在野黨為52席國民黨、2席無黨籍、8席民眾黨,共計62席,反對者為執政黨51席,雙方皆為甲級動員的狀態下,在投票表決時,姑且不論投票方式是記名或舉手,贊成修法的一方理論上是民意的多數,表決不會輸,因此無論是在審查會以全案保留方式沒收討論,或是在5月17日的二讀會上讓議事攻防演變為蓄意傷人,以正常狀況而言都沒有必要,如此反常行為也導致爾後5月21、24、28日的三次院會,國會議場裡外的民主聲景產生了顯著改變。
在議場內,或許是考量已有多人受傷,不宜繼續使用肢體抗爭,5月21日起國會各黨開始使用標語,以舉牌及掛布條的形式呈現,雙方都有輸人不輸陣的氣魄,到了5月28日時,議場內到處是舉牌,IVOD鏡頭所及之處也都被布條貼滿。
少數黨因發言時間受限,在沒有取得發言權的時段,便開始以群呼口號的方式在議場內表達訴求,有趣的是當他們這麼做時,多數的在野黨也會呼起口號應對回去,兩方團隊的口號對峙告一段落後還會出現此起彼落的叫囂聲,將團體戰化整為零,從一個大戰場中拉出許多個小戰場繼續纏鬥,直到下一個需要呼團體口號的時機到來,再將如此套路重複一次,至此國會打架變成國會吵架,雖說IVOD礙於鏡頭角度無法捕捉到發生在各個角落的唇槍舌戰,拜Youtube直播之賜,仍有片段被傳遞到議場外,呈現在人民的眼前。

在標語及言說之外,猶如行為藝術的「國會表演」也成為論述的一部分。少數黨的立法委員們紛紛在額頭上紮起寫著「民主已死」的白色頭帶 (在臺灣,綁白頭帶乃服喪者的裝扮),5月21日晚間搭配歌唱揮動著手裡的向日葵以紀念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5月24日下午手持藍白拖、晚間手執藍、白、黑三色氣球以抗議藍、白兩黨行黑箱作業之惡,5月28日更是一早就舉著支持者製作的「民主珍奶手燈」[14] 在議場內揮舞,並在當天稍晚發起尖叫雞攻擊,相較之下,多數的在野黨當天雖然人手一支象徵「陽光國會」的太陽造型氣球,氣勢上仍是略遜幾籌。
總而言之,當人民因517院會的暴力事件開始關注國會動態後,立法院的議場成了一個大型表演舞台,表演者是民意代表們,觀眾則是透過電視、IVOD、Youtube直播收看議事進程的人民,但這一個溝通「轉向」代表了什麼?
若以Erving Goffmann的參與框架 (participation framework) 概念來解釋,代議士乘載人民的意志在國會內發出人民的「聲音」,她/他溝通的對象是乘載其他民意的代議士,意即在正常狀況下,不同黨團的代議士們是彼此「聲音」的主要接受者 (the addressees),觀看議事動態的民眾則否,然而在521、524、528院會中的國會表演有了不一樣的溝通對象,代表人民發聲者轉向與人民直接對話,其中有將「聲音」託付給自己的人民,也有將之託付給對手陣營者,筆者思索,兩個陣營的代議士由彼此對話轉為爭相對著鏡頭表演,這應是隨著議事轉播IVOD建置而出現的行為,如此形式的表演在青鳥行動中,也藉由實時轉播的操作衍生出超人體麥克風現象。
從麥克風到超人體麥克風
國會議場中的麥克風對人民的「聲音」而言,既能在物理層面擴大聲響,它的使用規則也在抽象層面上成為話語權存在與否的依據,因此若以āwāj的概念來解釋,麥克風可被視為臺灣民主āwāj的載體,更特別的是,它在這次的青鳥行動中扛起了新的任務,除了透過同步轉播讓議場內外聲氣相通,更讓人體麥克風 (human mic) 現象超越空間的侷限,進化為超人體麥克風 (hyper human mic)。

人體麥克風指的是在沒有擴音設備下,距離演講者較近的人群集體將她/他說的話重述一次,進而在物理層面上擴大該言說的音量,這時群眾便成為講者的麥克風。一般而言被擴大音量的言說會是簡短的句子,又以反覆呼喊的口號效果最佳。
在517院會的冗長演講戰術失敗後,少數黨即便爭取到發言機會,也會在三分鐘時限一到被關麥「消音」,因此在521、524、528三次院會中,每個站在發言台演講的委員會被黨團同志們圍繞著,除了在她/他身旁舉著標語牌助威,同志們也會在發言台麥克風被關閉時,扮演起人體麥克風的角色。
這時國會頻道及駐點在議場內的電子媒體成為關鍵,當它們透過同步轉播將議場內的狀況傳達到議場外,無論是守在青島東路、濟南路上觀看著大投影布幕的青鳥行動參與者,或是透過電腦、手機、平板…等載體實時收看議事過程的民眾,頓時都成為潛在的人體麥克風,比如5月24日晚間在青島東路支持者,看著投影在主舞台布幕上的王世堅立委演講,除了歡呼與鼓掌,更是隨著議場內的委員們呼起「反黑箱,反擴權」口號,而5月28日早上范 雲立委的演講,也讓冒雨守在濟南路舞台前的支持者們,化身為超人體麥克風,若再考量青鳥行動在524、528院會都出現遍地開花的狀況,意即在臺北市之外的部分縣市也發展出群眾聚集聲援的行動,[15] 如果那些集會中也使用了同步轉播的操作,這支超人體麥克風的「擴音」範圍,是否又被延伸得更廣?

再進一步探討群呼口號的溝通對象,同樣的行為在議場內外是否有「目的」及「方向」的差異?對場內黨團來說,此舉的目的可視為物理性質的擴大音量,將自己的論述「向外」傳得更遠,溝通對象是議場內其他人、駐場媒體、場外民眾、收看國會頻道的觀眾,但對場外民眾而言,尤其是守在青島東路、濟南路上的支持者,呼口號的意圖應有些許不同,畢竟所有的論述已透過各式媒體觸及閱聽大眾,場外呼喊的口號即使依然具有擴大音量的功能,其目的應是對該論述的再確認,傳遞的方向與其說是向外,更有可能意圖「向內」將聲音送回議場內,應援自己支持的代議士們。
由此可推知,場外的超人體麥克風現象,在抽象層面可以解讀為「人民再度賦予民意代表聲音」,因為某些由人民授意於國會議場內發出的「聲音」被消失了,因此人民藉由參與青鳥行動再一次提醒國會裡的所有人「我不允許自己的聲音被沒收」。
議場外 – 與空間對話

青鳥行動是人民在代議民主遭逢消音危機時,以參與民主的方式站出來為自己發聲,在討論如此民主聲景之前,需先了解它發生的空間,因筆者僅在立法院周邊區域參與了一次逗留 (517) 與三次散步 (521、524、528),在此僅描繪臺北現場的空間樣態。
就空間而言,青鳥行動處於不斷擴張的狀態,5月17日人群僅聚集在青島東路、鎮江街口的立院側門口,5月21日時慢慢往西外溢至中山南路的慢車道,並往北流往忠孝東路,當晚在立院南側出現了濟南路第二現場,但尚未搭設舞台。濟南路第二舞台在5月24日正式出現,人流除了往西外溢至中山南路快車道,也往南朝徐州路方向流去,且因當晚整條鎮江街被封鎖禁入,忠孝東路上的部分人群便往東朝林森南路流去,到了5月28日,青鳥行動的空間已是西起中山南、東至林森南、北達忠孝東、南抵徐州路。
雖說空間不斷擴張,青鳥行動的聲景並沒有隨之變得更嘈雜,而是始終保持著平和的氛圍,即便爭議法案於5月28日傍晚三讀通過,[16] 現場也因為遊戲與音樂表演而呈現出些許歡樂聲景,「警察聲音」的缺席也讓筆者及許多具有社運經驗的參與者因顧慮觸法而採取的「策略式散步」成為真正的散步。
事實上,儘管國會議場內發生了動用警察權的爭議,[17] 議場外唯一出現的警察聲音是5月21日及5月24日在立法院側門,為維護工作人員進出立法院的動線,以錄音方式引導民眾不要在該區逗留的聲音,想來於內因為青鳥行動並非針對政府的抗爭行動,政府與人民之間不是對立的兩方,於外又有中國在5月23日對臺進行「聯合利劍—2024A」環島軍事演習,新任閣揆在5月24日即明確表態警察「最重要的責任就是保護人民」,[18] 減除了警民衝突發生暴動的可能,讓中國無法以臺灣內部發生重大社會動亂為藉口「登島鎮暴」。
警察聲音缺席也讓過往「吃頓粗飽」[19] 的暴力抗爭記憶消弭,青鳥冬鹿成為一個特殊的空間,充滿各種言說論述,除了有多個民間團體合力搭建舞台,接力上台演講,民眾也可以報名登上小貨車拿麥克風演講,另外有不少人自己帶著大聲公來到現場,在中山南路上就地開講。這些演講在結束時會有聽講的民眾協力呼口號,因此「沒有討論不是民主」、「退回法案實質審查」等口號有時清晰地在耳邊迸現,有時則像是從遠方飄來的一片片聲響雲朵。
除了此起彼落的演講聲、口號聲,青鳥冬鹿的場域裡存在著另一種以大聲公擴音的言說,它來自疏導人流及維持現場秩序的義工,民眾們則安靜地配合引導移動、排隊、暫時駐留,另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大小活動:書法、刮痧按摩、占卜、餵狗、手搧風、沙灘球、音樂舞蹈表演、蔥師表大考、嘲諷劇…等,皆是由參與者自主發起,在現場交織出一幅平和愉悅的民主聲景。
相較於過往的公民運動,青鳥行動的現場還出現了手牌大爆發的現象,參與者幾乎人手一牌,許多做得創意滿滿又吸睛,每個人把自己想說的話用靜態舉牌的方式表達出來,即便是站在路邊或是坐在安全島上休息的民眾,也靜靜舉著牌子,雖然沒有發出具體的聲音,卻傳達出抽象的人民的「聲音」。
興許是因為太陽花運動所造就的社運偶像已在近年沉淪,儘管前述具象與抽象聲音的製造者時不時以渲染情緒為目的,接受者多已在心裡設下一道防線,有意識地提醒自己不被牽動情緒,因此置身青鳥冬鹿空間裡,即便每個人都在移動的過程中接收著場域裡各種聽覺的、視覺的、體感的、認知的「聲音」, 參與者實際「對話」的對象是空間,是空間裡去中心化的集體言說,而不是某個透過造神手段出現的社會運動代言者,散步也因此成為與空間對話的方式,在不斷行走的過程中,與各種有聲、無聲的「聲音」交流。
議場外 – 靜默與輕聲的言語

因為有破萬人群聚集在立法院周圍,青鳥行動吸引來不少關注,電子媒體、自媒體、Youtube網紅…等,或在主舞台區架設攝影機即時轉播,或在現場設點訪問,或遊走在中山南路上採訪民眾,然而媒體自帶觀點,片段式的呈現流於偏頗,這場運動的參與者呈現在閱聽大眾眼前的樣態,有時義憤填膺,有時甚至被醜化,但筆者在現場散步所見所感,是另外的樣貌。
在媒體的描繪中顯得鬧哄哄的青鳥行動現場,由外往內看去也有相同的印象,但在跨過濟南路或徐州路的馬路走進現場後,發現有種寧靜感將這空間包圍住,即便短講者們拿著大聲公暢所欲言,PA喇叭也傳來遠方舞台的演講與音樂演出,參與者們多是默默在這空間中流動著,傾聽著,臉上沒有憤怒或悲傷,情緒淡淡的,偶而隨著不知面孔的某群人喊幾聲口號,就算與擦身而過的陌生人發生了小小的碰撞,也是彼此輕聲連說好幾聲抱歉後,繼續自己的民主散步。

隱沒在人群流動中的散步有個令筆者印象深刻的聲景,就是其中不斷浮現出的聊天討論聲,三五好友或家人們一邊散步一邊聊天,說說笑笑地交流意見,還有許多人或坐或站在路邊,使用手機上網閱讀起國會議事的相關資訊,換句話說,當青鳥行動的參與者將自己放置在青鳥冬鹿的場域中,開始與這個空間對話時,也同時將自己沉浸在引發整起行動的議題中,在緩緩散步移動的過程中慢慢組織思維,更清楚地爬梳整起國會衝突事件的脈絡與是非。
在青鳥行動中,人們的靜靜思考、輕聲討論是必要的,甚至比高分貝的咆哮更有影響力,因為如果每個人都在怒吼,最終將沒有任何清楚的言說與論述能被傳遞出來,只有情緒不斷被渲染,然而此次引發爭議的法案是被包裝在很細緻的文字陷阱中,長於顛倒是非的政治人物更讓此事如墮五里霧中,市井小民很容易在其中迷失方向,遑論梳理與辯證,因此營造一個讓人好好理解、討論的空間是重要的,每個踏入這個場域的青鳥行動參與者,最初或許始於關切,但在離開青鳥冬鹿時已能堅定站穩立場。
不是抗議,是給力量
有趣的是在野黨欲在517院會增修的刑法第141條之1條文「藐視國會罪」,如今已成自證預言 (self-fulfilled prophecy),青鳥行動發出了人民的聲音,讓國會多數優勢受到掣肘,然而立法院議場內吵鬧依舊,叫囂聲不絕於耳。
議場外的街頭聲景顯然比議場內有秩序得多,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拜直播影音技術之賜,議場內被消音的麥克風不再是聲音傳遞的休止符,議場內外串聯一氣,代議士們在場內奮戰,群眾則在場外實時關注,給予歡呼與鼓勵,而當院會在接近凌晨時分結束後,戰士們會走出議場,或在青島東路的天橋上,或在群賢樓旁的閘門口,向支持者們致意,有幾位甚至在社群媒體或電視談話節目談及,知道群眾在議場外支持,讓他們充滿力量,可以繼續在議場裡奮鬥。

回到臺灣的民主聲景,若要問青鳥行動是什麼,那是臺灣民主的任性與韌性,公民社會的修正力,議場內的民意代表被限縮言論,人民就在場外大大演講與討論,把被沒收的聲音以各種形式不斷重複地討回來,青鳥行動也是臺灣民主自我修復能力的展現,在代議民主的聲音消失時,人民做為聲音的賦予者,重新表態,使用參與民主的方式再度發聲,對那部被強行通過的問題法案表達不滿,賦予新任內閣提出覆議法案的民意基礎。
國會機器仍在運作,青鳥行動是否再起?
[1] Erin Hale, “Why are thousands of people protesting in Taiwan?,” ALJAZEERA, May 24, 2024,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4/5/24/why-are-thousands-of-people-protesting-in-taiwan
[2] Kunreuther, Laura. 2018. “Sounds of Democracy: Performance, Protest, and Political Subjectivity.” Cultural Anthropology 33, no. 1: 1–31. https://doi.org/10.14506/ca33.1.01.
[3] Francis Joseph Steingass, A Comprehensive Persian-English Dictionary, Digital Dictionaries of South Asia, https://dsal.uchicago.edu/cgi-bin/app/steingass_query.py?qs=sound&matchtype=default
[4] 同2
[5]許若茵,「萬人湧立院!場外爆零星口角」,NOWnews今日新聞,2024.05.24, https://reurl.cc/GjDQ0G
[6] forsgonly, Threads, June 2, 2024, https://www.threads.net/@forsgonly/post/C7sgaklP3Hh
[7] 立法院秘書處新聞訊息「蘇嘉全: 立法院「委員會中心主義」要靠召委來落實」 https://reurl.cc/2Y3N2O
[8] 立法院全球資訊網,開放國會/國會知識家/立法程序https://www.ly.gov.tw/Pages/List.aspx?nodeid=151
[9] 《立法院議事規則》,全國法規資料庫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A0020059
[10]呂嘉鴻,「台灣立法院「豬內臟」混戰中的「女戰神」王美惠」,BBC中文,2020.12.09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55170910
[11] Sayan Bose, “LAW & DISORDER Shock moment mass brawl breaks out in PARLIAMENT with MPs punching & tackling each other in chaotic scenes,” The Irish Sun, May 17, 2024, https://www.thesun.ie/news/12986373/mass-brawl-taiwan-parliament-dpp-kmt/
[12] 同9
[13]「立法院議事轉播IVOD – 網際網路多媒體隨選視訊系統」網頁入口 https://ivod.ly.gov.tw/index
[14] 謝文哲,「應戰新道具!綠委嗨搖客製化「珍奶手燈」抗議」,鏡周刊,2024.05.28,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240528edi017
[15] 5月24日為臺中、彰化、嘉義、臺南、高雄、臺東;5月28日為新竹、苗栗、臺中、彰化、南投、雲林、嘉義、臺南、高雄、屏東、宜蘭、花蓮、澎湖
[16] 洪詩宸,「《立院職權行使法》修正條文三讀 藍白國會關鍵法案通過」,公視新聞網,2024.05.28,https://news.pts.org.tw/article/697263
[17] 黃婉婷,「千名青年集結立法院 綠委曝在野壓力大:傅崐萁還要求加派警力」,聯合報,2024.05.18 https://udn.com/news/story/123475/7972688
[18] 卓榮泰t.ai_good, Threads, May 24, 2024,https://www.threads.net/@t.ai_good/post/C7WO_89gNkz
[19] 臺灣台語,意指吃得很飽,也有狠狠揍人一頓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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