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以往的分享中討論過觀看視角對命名產生的影響,e.g.在Pasibutbut與「祈禱小米豐收歌」兩者間畫上等號,是以漢人視角觀察布農族文化而導致的誤解,這次想來分享一下我個人音樂經驗中印象最深刻的誤解:藍音(Blue note)與切分(syncopation)。
那是我唸研究所時第一堂爵士音樂歷史及風格賞析課上發生的事,當時聽到教授要在課堂上介紹藍音與切分時,心裡非常狐疑,因為選修那堂課的學生對爵士樂都已經有了深入的理解,為何還要從這種ABC的知識教起?尤其我個人自十幾歲開始接觸爵士音樂,大學又深入學習相關理論知識,到了研究所時總覺得已經懂了很多,不禁以為自己走錯教室。
爾後一邊聽著Allan Chase教授講課,一邊開始發現那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實,就是場誤會。
爵士樂受到藍調(Blues)音樂的影響很大,後者的音樂特徵包括了藍音(Blue note)與切分節奏(syncopation),這是每個聽藍調音樂的人都知道的基礎知識,所以一直以來相信著藍調就是這回事兒。
藍音是什麼?在那堂課之前,大家都知道是在音階上的大小三度、大小七度、增四/減五度與完全五度間滑走的演唱演奏方式,甚至還會穿鑿附會地說那樣的操作是在表達悲傷,但它的真相是來自西非、中非的黑人奴隸在工作閒暇會唱起家鄉的歌,但他們使用的律制不同(音樂學者們研究後發現很大可能是使用自然律或其他自由的律制),因此聽在當時已習慣十二平均律的美國白人耳裡,就成了特色音。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節奏上,非洲音樂中使用的複合節奏(polyrhythm)被放在四四拍或大二拍框架中,就成了「在弱拍位出現強拍」的切分節奏。
也就是說當時的黑奴並不是刻意在音階的小三度與大三度之間滑走以表達悲傷,也沒有人刻意把強拍放在弱拍位來創造節奏特色,大家僅是自然而然唱著祖先的歌,只不過那些聲音傳進了異文化的耳朵裡時,被賦予了不同的解釋。
說到底,這是話語權不彰導致的誤解,但那些被人從非洲老家綁架賣到美國的黑人奴隸們,在當時能有什麼話語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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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聊的事比較敏感,關於臺灣人的音樂身分認同,先在下方打一道分隔線,不願意讀的朋友們在這裡停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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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臺灣的音樂學界出現了名為「重建臺灣音樂史」的運動,這是早前獲前文化部長鄭麗君女士支持,由音樂學者顏綠芬教授主持的研究計畫,一連辦了好幾年的學術研討會,我私自將這個計畫定位為拿回話語權的過程,因此每年會在自己時間許可的狀態下,時不時硬著頭皮以路人甲的身分旁聽。
最初看到這個計畫的名稱「重建…..」時,我個人是好奇的,既然提及重建,換言之臺灣曾經有個音樂史,但現在不適用?或是臺灣樂壇有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沒有被記錄下來,所以現在要重建回去?在過去幾年的論文發表與討論中,我聽到的多屬於後者,但在今年,我聽到的是前者。
今年的研討會主題是「百年臺灣新音樂史綱」,在第一天早上主持人的介紹中便將「新音樂」的範圍設定在「有創作、作曲家概念後所做出的新的音樂……跟我們在接觸到西方的文明,或者世界上這一兩百年大家很熟悉的技術、觀念、美學有關,關係到1860年之後基督教傳進臺灣,還有1895年日本人開始實施西式音樂」,以此與早前的傳統音樂—歌仔、南北管….等做出區別。
首先讓我稍微講講這樣的「新音樂」定義為何讓我哭笑不得,當時傳進臺灣的西樂以及代表「文明」的大小調系統,實則來自一份1722年就寫出來的 The Traité de l’harmonie(作者為法國作曲家Jean-Philippe Rameau, 1683-1764),也就是這裡說的「新」是臺灣人覺得新,當然,那時的臺灣人要如此解讀也沒有不妥,但在2023年把「西」定義為「新」,再把這個「新」與「文明」畫上等號,對我這個很早就被教育成「文化沒有階級」的中間偏左派來說,當下就有點想要離場了。
無論如何,這個計畫是很重要的,關於臺灣人音樂身分認同的討論則出現在第二天,也就是「新音樂史綱」的定義,這個新的史綱也是我們這個世代最需要面對的課題。
舉例來說,今年適逢雲門50週年再度演出《薪傳》,但當年「中國人作曲,中國人編舞,中國人跳給中國人看」的大敘事,在今天看來卻顯得尷尬了,這個現象也發生在音樂史觀上,顏綠芬教授發表的論文提及臺灣作曲家的身分認同如何從大中國文化的想像轉移到臺灣本土,意即以往稱為「中國」的,實則是「臺灣」的,只不過當時的臺灣文化是被放在大中國文化的框架下來檢視,現在則需要建立新的史觀來釐清。
我很開心聽到臺灣人終於可以有自己的音樂身分認同,有趣的是這個「中國轉臺灣」的動作對更年輕一代的音樂學者來說,是困惑的,因此在論文發表後隨即有博士生提出疑問,想來臺灣人對自我認知的變動太快,快到僅僅一個世代之差,就已無法理解前人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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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想講的是沿著這思維『以往稱為「中國」的,實則是「臺灣」的,只不過當時的臺灣文化是被放在大中國文化的框架下來檢視』來發展的想法,可能是一種非常接近異端邪說的東西,不願意讀的朋友們可以在這裡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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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往稱為「中國」的,實則是「臺灣」的,那現在很多人(比如馬前OO)嘴裡的「中國」與後續延伸出的「同文同種」說法,到底存不存在?
以我自己經歷的文化教育來看,臺灣人的確深受漢文化影響,但孕育出漢文化的那個我現在已經不太確定能不能稱之為中國的時空條件,與現代中國之間應該是有一段距離了,因此如果我們之前認知的在臺灣持續發展的中國文化,實際上是包含漢文化的臺灣文化,那麼臺灣人認知的中國便不是現代中國(一如臺灣人認知中的新音樂其實一點都不新),今日的「中國台灣同文同種說」便不成立。
當然,我認為前述的「在臺灣持續發展的中國文化」也包括了隨著KMT來臺灣的種種,所以也沒有必要為了建立臺灣身分認同,而在臺灣文化的範疇中去否認這些事情的存在,只不過現在許多事情(無論有心或無意)會被混為一談來製造某種認同模糊,只能祈禱大家心裡都能有很清楚的分際了。
(fingers crossed
2023.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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