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芙琳.葛蘭妮(Dame Evelyn Glennie)是世上第一位以獨奏家姿態縱橫樂壇的打擊樂演奏家,在2007年以傑出成就獲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親授皇家爵級騎士司令勳章(DBE),她的音樂生涯在眾人的質疑聲中開啟,也不斷以優異的演出及實際作為來回應種種偏誤的刻板認知。
聲響的受器只能是耳朵?
德國導演湯瑪斯.里德爾施埃默(Thomas Riedelsheimer)在他2004年榮獲BAFTA Scotland最佳紀錄片獎的電影《觸覺聲音:葛蘭妮的聲音之旅》(Touch The Sound:A Sound Journey with Evelyn Glennie)中,拍攝了艾芙琳在學校指導一名聽障生的過程,兩人先用眼睛仔細觀察了室內大鼓(Concert Bass Drum)的鼓皮被敲擊時的狀態,隨後她邀請學生一手持鼓槌擊打,另一手觸摸著鼓胴,留心感受經由敲擊產生的振動,在兩人用同樣的方式體驗過各式尺寸不一的樂器後,她讓學生指出不同樂器產生的振動能在身體的哪些部位形成共振。
艾芙琳隨後解釋道,演奏家敲打了樂器後,在觀眾的感知中,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響,該聲響經過一段時間就消失了,但對於演奏者來說,在聽得到的聲響之外,還可以透過視覺及觸覺感知到振動在持續發生,體驗一個聲響始於擊打瞬間、止於振動消失的完整過程,因此她興奮地對學生說道「事實上,我們聽到的更多。」
8歲時因疾病而逐漸成為深度聽力喪失者(profoundly deaf)的艾芙琳,在以打擊樂獨奏家的身分進入公眾視野後,人們對她的故事產生極大的興趣—聽障者何以成為專門處理聲響的音樂家?她又如何「聽到」音樂?然而大部分的臆測與疑問皆來自對聽力障礙的誤解,她因此親自執筆寫下了《聽覺散文》(Hearing Essay)詳述自身的聽力狀況,如何利用其他的感官覺察聲音,並將聽覺定義為「一種特殊形式的觸覺」(a specialized form of touch),當某個聲響事件發生時會透過空氣的振動傳播開來,多數人透過耳朵接收如此振動,但那不是人體唯一的接收管道。
艾芙琳在中學時期經歷了特殊的訓練,在埃倫學院(Ellon Academy)打擊樂老師朗恩.福布斯(Ron Forbes)的建議下,她取下助聽器—那台在擴音同時也讓音訊嚴重失真的小機器,先感受不同的聲響會在身體的哪個部位產生共振,再藉由聽力損傷前的絕對音感記憶來判斷聲響發生的音域,比如高音會在臉、頸處產生共振,低音的振動則可透過雙腳感知,如此一來,她將自己的身體轉化為一只大耳朵,並發現與耳朵相比,身體可承受更大量的振動而不易出現聽覺超載的困擾。
跟隨信念而行
作為一個演出者,艾芙琳使用觸覺、視覺輔以剩餘的聽力,打開了覺知聲響的新方式,她精彩的演出證明了以多重感官接收振動的可行性,在專訪中她表示自己不聽廣播、CD或串流音樂,在準備演出曲目時,她鮮少參考既有的錄音作品,而是藉由讀譜而來理解,再透過經驗與想像建構出對應的聲響,這讓她的演奏展現出強烈的個人特色,雖是個緩慢的過程,也是對信念的考驗,但她「必須堅持並相信自己的詮釋,因為我只能那樣做。」
「信念」對艾芙琳來說倒不是個陌生的名詞,自小展現音樂天分的她,在聽力受損後依然能夠踏上職業演奏家的道路,除了有父親豪邁說著「無論聽不聽得見,她想要做什麼都可以」,打擊樂老師的協助,還有她對自己的信心,即使在首次參加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甄選時遭到拒絕,她勇敢拒絕了對方的拒絕,除了讓自己順利入學,也促使學院調整了招生標準,不以應試生的個人障礙為由拒收,純以音樂能力擇優入選。
音樂學院可說是踏上職業演奏家道路的第一步,但入學後的生活並不順風順水,艾芙琳分享道自己在15歲時立志成為打擊樂獨奏家,殊不知這角色在當時根本不存在,絕大部分的打擊樂學子在畢業後只有兩條出路—樂團與教學,學校教育也只提供相對應的訓練,因此在校3年期間她既沒有可學習的曲目,也沒有合適的師資,「凡事我得自立自強,自己採譜,自己編曲,自己訓練自己成為獨奏家。」
所幸當年仍有一位與艾芙琳的志向產生共鳴的教授—英國聲望極高的打擊樂演奏家詹姆斯.布雷德茲(James Blades),他每學期在皇家音樂學院教兩天課,雖說當時高齡逾八旬,雙手也因關節炎而無法示範教學,「但他相信我的夢想,也相信打擊樂獨奏的可能性」艾芙琳回憶道「並與我分享了以往與作曲家們—史特拉汶斯基、布列頓、華爾頓……合作的經驗」此舉也為她的獨奏家之路指出明確的方向。
不量身訂做,作品生命是長遠的
「音樂學院畢業後,我知道繼續深造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必須踏入樂壇,開始探索如何以打擊樂獨奏家的身分立足於真實世界中」,艾芙琳自1985年畢業至今已與406個大小樂團及445位指揮合作,但如此紀錄來得著實辛苦,因為在她出現之前,人們尚不知打擊樂獨奏為何物,自然也沒有可供演奏的曲目,在學校時她得自己將前人寫給其他樂器的曲目,如韋瓦第的協奏曲,移植到電顫琴或其他打擊樂器上演出,成為職業演奏家後,委託創作更成為重中之重。
根據艾芙琳的官方網站紀錄,她口袋裡的演出曲目(repertoire)中有151首打擊樂協奏曲,其中76首是專為她所創作,由她進行世界首演,她也委託作曲家們為打擊樂譜寫新曲,前述76首協奏曲中即有30首是受她委託而寫下的,其他類型的委創作品—獨奏、重奏、室內樂……等尚有196首,包括33首在她50歲生日紀念企劃「50 for 50」中完成的獨奏曲。
見到如此大量的委託創作,不明就裡者容易誤以為這些曲子都是根據艾芙琳一人的演出特色量身打造,面對如此詢問,她急忙解釋道「這些作品不是為了讓我展現自己的才能,而是交由作曲家們探索打擊樂的可能性,因此在完成首演後,作品必須能夠交由往後更多世代的打擊樂演奏家繼續演出,它們的生命必須比我個人的長遠得多,否則就失去了委託創作的意義。」
然而委託創作談何容易?艾芙琳聊起自己與作曲家們一起工作的歷程,有的會在幾次討論後埋頭苦寫,有的會先買上好些打擊樂器回家仔細研究後才出手,如為她寫了兩首協奏曲的邁克爾.多赫堤(Michael Daugherty),又如普立茲音樂獎得主克里斯多福.勞斯(Christopher Rouse)會開門見山告訴她「鍵盤打擊樂器不是我的菜,鼓才是」,而另一位普獎得主也是知名電影配樂家的約翰.柯瑞葛里昂諾(John Corigliano)因為煩惱著如何在樂團打擊樂器與獨奏打擊樂器二者間做出聲響上的區別,從艾芙琳開口邀請他創作協奏曲到作品正式首演,10年時光已消逝。
總是朝著未知走去
從衝撞音樂教育體制到為打擊樂踏出一條新路,艾芙琳似乎已成為勇往直前的代名詞,而她開發出的不僅是新的曲目,還有樂器。
為了探索新的聲響,打擊樂器的品項自上世紀以來不斷擴增,艾芙琳自然也加入了這行列,在她名為The Evelyn Glennie Collection的專屬庫房裡,除了收藏有30個檔案櫃的樂譜、各式契約文件、演出節目單、海報文宣、媒體報導、錄影音作品、各式獎項……等文物資料,還有一整房間的擊槌鼓棒與超過3500件大小樂器,其中有好幾款即是她自己設計的。
艾芙琳與ProMark合作設計的琴槌賦予鍵盤打擊樂器溫潤豐實的音色,她也為了影視配樂創作及擬聲音效(Foley)自行製作或提出需求向廠商訂做了不少新型樂器,但最有名的應該是她在2012年倫敦奧運開幕聖火點燃儀式上演奏《卡利班之夢》(Caliban’s Dream)一曲時所使用的葛蘭妮鋁鐘(Glennie Aluphone),這款與丹麥樂器製造廠共同研發的新樂器音域達2.5個八度,共鳴飽滿,質地輕盈易攜帶,還可搭配各式樂器演出,在奧運亮相不久後也開始委託作曲家們為它創作新曲。
無盡的好奇心也驅使艾芙琳踏出舒適圈,與文學、視覺、多媒體、現代舞蹈……等領域的藝術家們合作,即便得花上比音樂會排練多上好幾倍的時間彼此磨合也樂此不疲,她表示自己將音樂家的身分定義為「溝通者」,因此不願被框限在某個既定角色中,而是積極嘗試各種可能性,這也包括擁抱社群媒體時代,開啟專屬的Podcast與Youtube頻道,她的再下一步是什麼呢?
2023年1月初,艾芙琳的基金會The Evelyn Glennie Foundation正式成立,她解釋道這不是個音樂機構,而是將「聽覺」(Hearing)的概念擴展為「聆聽」(Listening),邀請各個專業彼此傾聽與分享,誠如她在2015年由瑞典國王卡爾十六世手中接過極地音樂獎(Polar Music Award)後的得獎感言裡說道「接下來的任務是集合我所有的經驗去教導世界如何聆聽,因為我見證過真正的聆聽如何催化社群間的凝聚力。」
文│李時安
2023年3月發表於PAR表演藝術雜誌第3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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