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2006年的莫札特狂潮,2020年迎來貝多芬誕生250周年,小提琴女神—安╴索菲‧慕特以四套不同編制的貝多芬曲目來紀念這位音樂巨人,並首演約格‧衛德曼(Jörg Widmann)為她量身打造的弦樂四重奏作品《貝多芬習作》(Studie über Beethoven),貝多芬專家—布赫賓德更是馬不停蹄,帶著全套協奏、奏鳴曲目周遊列國。

貝多芬作品等身且編制多元,不難想見將在2020年被大量演出,全球的音樂家們,無論職業或業餘,興許早就開始瘋狂練起貝氏曲目。
交響鉅作—貝多芬典範永存

貝多芬的交響作品為浪漫樂派建立了典範,第三、五、七、九號交響曲及幾首協奏曲更是票房保證,平日即是各級樂團樂季節目中的必演曲目,250周年期間更可看見許多大手筆的規劃,一如作曲家崇尚個人情感表達的自由,這些作品在過去兩百多年來,也透過諸多指揮與各文化背景相異的樂團,衍生出不同的詮釋。
香港管弦樂團(Hong Kong Philharmonic)由梵志登帶領,將於2020上半年演出五場貝多芬專場,除了交響曲第一到五號,還有許多平日鮮少聽得到的曲目,如:《雅典的廢墟》序曲、為鋼琴與管弦樂團而作的輪迴曲、《費黛里歐》第二號序曲。
在19世紀初的觀眾聽來,貝多芬的作品著實是挑戰舊制的前衛作品,舊金山交響樂團經由音樂總監邁可‧提森‧湯瑪斯悉心規劃,將當代作曲家的作品與貝多芬者同場演出,呼應古往今來音樂家們勇於打破框架的心志:以茱莉亞‧沃夫(Julia Wolfe)的《青春之泉》(Fountain of Youth)搭配貝多芬早年作品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約格‧衛德曼的《活力洋溢》(Con brio)搭配熱情的第七號交響曲,立陶宛青年作曲家拉敏塔‧薛許旎湉(Raminta Šerkšnytė)的《火焰》(Fires)搭配與命運奮戰的第五號交響曲。
馬拉松式交響體驗

芝加哥交響樂團於2019/20樂季端出誠意十足的紀念系列音樂會,由音樂總監慕提指揮,從2019年9月至2020年6月共五場貝多芬專場音樂會,一個樂季演足貝多芬九首交響曲,另於芝加哥交響中心籌畫一系列獨奏會,邀請鋼琴家紀辛、席夫、布赫賓德、波里尼、基里爾‧格斯坦(Kirill Gerstein)、伊戈爾‧列維特(Igor Levit)演出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並由內田光子演出貝多芬晚期名作《迪亞貝利變奏曲》。
曾於1800及1824年參與貝多芬第一、九號交響曲首演的維也納愛樂樂團,甫於今年10月發行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錄音作品,合作指揮為波士頓交響樂團及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音樂總監安德里斯‧尼爾森斯,原班人馬將在2020年2月啟程,帶著這九部交響鉅作進行巡演,途經巴黎香榭麗舍劇院、慕尼黑加斯泰格交響廳、漢堡易北愛樂廳、巴登╴巴登宴會廳,最後於5月回到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
當復古成為潮流


1808年12月22日的musical Akademie是貝多芬生涯最重要的音樂會,由作曲家本人擔任指揮及鋼琴獨奏—這也是他最後一次以鋼琴家的身份演出,曲目有第五、六號交響曲、第四號鋼琴協奏曲、合唱幻想曲、C大調彌撒曲的〈榮耀頌〉與〈聖哉經〉、G小調幻想曲、為女高音與樂團而作的〈啊!不忠的人〉。
為了獲得聖誕節前夕這炙手可熱的場館檔期,貝多芬為劇院做了好幾場公益演出,但卻因為與維也納的一場年度慈善音樂會撞期,使得參與該場演出的樂手與歌者多為業餘人士,再加上排練不足、演出當天氣候嚴寒、曲目太繁重使得聽眾消化不良…等因素,這場費盡心思準備的音樂會並不成功。
或許是想為貝多芬平反,又或想重新體驗當時的音樂盛況,自1980年代起,許多樂團陸續「重現」這場音樂會,而在2020年3月中的一個春日午後,將由沙龍年率領愛樂管弦樂團(Philharmonia Orchestra)及歐美優秀的獨奏、聲樂家們,攜手再現這場留名西方音樂史的經典演出。
回到過去的希望成真
提到「重現」,更不能忽略近年逐漸成為顯學的古樂團(Period Instrument Orchestra),以各音樂作品發表當時使用的樂器及語彙來演出,讓生活在21世紀的聽眾,也能感受作品最初的聲響。
現代古樂演奏的領航者—英國指揮約翰‧艾略特‧加德納爵士(Sir John Eliot Gardiner)將帶領革命與浪漫管弦樂團(Orchestre Révolutionnaire et Romantique)演出貝多芬全本交響曲,並邀請巴洛克專家—蒙特威爾第合唱團協力,齊聲演出第九號《合唱》,整套曲目共五場音樂會將被帶至巴塞隆納、紐約、芝加哥、倫敦…等城市巡迴演出。
創團於1985年的維也納學院樂團(Orchester Wiener Akademie)則因地利之便,得以提供樂迷們更完整的古樂體驗,該團的「貝多芬重”聲”計畫」(RESOUND Beethoven)不只使用符合作品年代的古樂器,更將在維也納市內仍保存完好的幾個劇場、音樂廳、宮殿—貝多芬作品首演的空間,以相同於當年的樂團編制來演出,若非舞台上的演奏員們穿著現代服裝,可要讓人以為時光倒流了。
全球歡唱第九號
以打破性別框架為人所知的指揮馬林·阿爾索普,或許最能理解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的意義:身而為人應當享有的自由與平等,超越種族、性別、語言、文化、階級…等藩籬,人們如同親手足般關照彼此。
於2016/17樂季即開始籌畫,阿爾索普努力「重新想像」(reimagine)如何呈現這部劃時代的交響作品,畢竟在它初生時,不僅乘載了詩人與作曲家的心志,對團結、公義、賦權於人民的嚮往,更是一整個時代精神的體現。
二十一世紀的今日,人類的各種感官享受著無限刺激,心智活動卻日益淺薄化,在這樣的時代中,新的課題於焉出現:該以怎樣的姿態召喚當時的感動,重新訴說這超越個人的大愛情操,將看似無交集的族群,藉著音樂聚合在一起,開啟對話的可能。
想著「貝多芬應該也會喜歡這麼做吧!」阿爾索普在周遊世界的指揮工作之餘,張羅起「同心一起:全球齊唱歡樂頌」計畫(All Together: A Global Ode to Joy)。
「同心」計畫在2019年12月12日於巴西啟動,直到2020年12月6日的紐約場,陸續於全球五大洲、九個不同城市演出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參加者有聖保羅交響樂團、英國國家青年管弦樂團、巴爾的摩交響樂團、紐西蘭交響樂團、雪梨歌劇院交響樂團、維也納廣播交響樂團、約翰尼斯堡愛樂樂團、南非夸祖魯–納塔爾愛樂樂團,以及紐約卡內基廳魏爾音樂中心的優秀學子們。
《歡樂頌》串聯起多元文化
距今200年前,貝多芬試圖以音樂表達席勒詩作中的世界大同景願,200年後,藉著貝多芬的音樂作品,《歡樂頌》的歌詞被重新翻譯為英語、葡萄牙語、毛利語、祖魯語演唱,阿爾索普的「同心」計畫並在第九號交響曲的兩兩樂章間,穿插了各演出地以自己的文化孕育出的傳統經典或當代新作,藉此與該地的多元背景緊緊結合:
巴西場次藉由音樂作品探索當地的奴隸文化,進而反思自由真諦;倫敦場次歌詞由南岸藝文中心以寫作工作坊的形式,邀請該社群成員們集體創作出新的詮釋;巴爾的摩場次歌詞由饒舌歌手Wordsmith重新編寫,並穿插演出新編版的美國聖公會讚美詩〈Lift Every Voice and Sing〉與印度裔*美籍作曲家蕊娜‧艾斯梅爾(Reena Esmail)新作;雪梨場次藉由演出澳洲「第一國度」(First Nations)的傳統音樂,禮讚當地多元豐富的原民文化;紐約場次歌詞將使用普立茲獎得主暨美國第二屆桂冠詩人—崔西‧K‧史密斯(Tracy K. Smith)的詮釋版本。
臺灣樂團曾有幸受邀參與此計畫,後因故婉拒。
愛與自由的真諦─費黛里歐

貝多芬唯一的歌劇作品《費黛里歐》也是250周年紀念活動的重頭戲,即使無法以戲劇製作的方式呈現,仍有樂團挑戰音樂會版本。
2020年4月佩特連科將指揮柏林愛樂演出《費黛里歐》歌劇音樂會,同月,杜達美也偕同馬勒室內樂團於加泰隆尼亞音樂宮呈現這齣禮讚愛情、希望與人性榮光的作品,而早於2019年10月,亞尼克‧聶澤╴賽金即帶領蒙特婁大都會樂團與該市的歌劇院歌手合作,以音樂會形式呈現此劇。
於歐美各歌劇院,《費黛里歐》一劇有重新開箱經典舊作者,亦有全新的製作,
蘇黎士歌劇院於2020年1月祭出荷穆齊(Adreas Homoki)於2013年首演的「盒裝打字」製作,柏林國立歌劇院則於5月由西蒙娜‧楊指揮演出哈里‧庫普弗(Harry Kupfer)充滿爭議的重新詮釋,二者皆於近年引起諸多討論。
德勒斯登森柏歌劇院(Semperoper)於2019年10月及2020年5月再度演出克莉絲汀‧米利茨(Christine Mielitz)1989年10月導演的作品,此製作中演員全著當代服飾演出,布景中的鐵絲網、圍牆及諸多場景調度,深刻描繪出當時東德社會的壓抑氛圍,在「監獄合唱」段落後,演出更因持續不墜的掌聲而中斷,弗洛斯坦的救贖彷彿預示了東德人民的命運,首演後一個月,柏林圍牆被衝破,人民得以重新迎向愛與自由!
2020年3月英國倫敦皇家歌劇院推出全新製作,由安東尼奧‧帕帕諾指揮,喬納斯‧考夫曼是弗洛斯坦,實力迅速被國際樂壇認可的挪威抒情戲劇女高音─麗絲‧戴維森(Lise Davidsen)飾演蕾奧諾拉,還邀請甫於今年7月拜魯特音樂節發表《唐懷瑟》新製作的德國新銳導演托比亞斯‧克拉澤(Tobias Kratzer)及其團隊,以一貫的當代風格解讀這齣兩百來歲的歌劇作品,六場演出在預售期間幾乎被歌劇院會員搶購一空,一萬三千多席於正式啟售時,僅剩下幾百張票可買。
非常「費黛里歐」的維也納春天

維也納是《費黛里歐》迷2020年朝聖的必經之地,貝多芬為此劇先後寫下的三個版本,可在此一併享用完畢。
維也納國家歌劇院與《費黛里歐》一劇有特別的淵源,二戰時期劇院建物被嚴重摧毀,重建後即以此劇於1955年再度開幕。2020年4月劇院將演出奧圖‧申克(Otto Schenk)執導的經典製作,採用了第三版的音樂與文本,即後世普遍使用的兩幕版本,但於此之前,另會在2月先推出以1805年第一版為文本的新製作。
在貝多芬手稿上,第一版《費黛里歐》的劇名仍為《蕾奧諾拉》,全劇共有三幕,音樂與角色設定都與今日使用者不同,當年只演出了三場即因政治因素下檔,2020年難得再度上演,將由艾米莉‧尼爾麥耶(Amélie Niermeyer)擔任導演。
最令人驚豔的或許是將在維也納河畔劇院(Theater an der Wien)演出的第二版。
貝多芬在寫作《費黛里歐》第一、二版本時,即是駐點於維也納河畔劇院中,兩個版本也都在此首演,2020年3月以第二版為文本的新製作,將由葛萊美獎得主曼弗雷德‧霍內克帶領維也納愛樂交響樂團演出,並邀請到奧斯卡獎得主克里斯多夫‧華茲(Christoph Waltz)擔任導演。
於《惡棍特工》電影中演活了納粹蓋世太保的華茲,由他手下導演出的典獄長皮扎羅,是否也令人恨得牙癢癢?蕾奧諾拉為了順利救出弗洛斯坦,又需經歷何種磨難?
BTHVN2020

貝多芬的出生地─波恩(Bonn),這個當年讓他頭也不回就離開的城市,對他思念最多。
每年秋日時節,這個城市會舉辦歷時一個月的貝多芬音樂節來紀念這位波恩之子,在當地約二十個大小場館舉辦七十餘場音樂演出,2020年更將擴大舉辦,以傘型品牌策略BTHVN2020打造貝多芬的250周年系列紀念活動,自2019年12月16日揭幕,展開歷時一年的慶祝活動至2020年12月17日。
BTHVN的寫法來自貝多芬本人,一群音樂學專家在檢視波恩貝多芬故居(Beethoven-Haus Bonn)留存的手稿時,發現作曲家常在樂譜的右上角如此簽名,省略所有的母音,僅保留子音B、T、H、V、N以表明身份,於貝多芬本人或許是個省時省力的寫法,但在諸如APEC、EU、NATO…等簡寫盛行的今日看來,BTHVN2020的確乘著百年經典之勢,豪邁創下新典範,成為貝多芬誕生250周年千餘個紀念活動的識別logo。
BTHVN2020以波恩市為中心,向外延展至萊茵–席格縣、北萊茵–西伐利亞聯邦,再到整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各級政府總共編列了2,460萬歐元的預算,並早於2016年7月1日成立貝多芬周年紀念協會(Beethoven Jubiläums GmbH),專責規劃系列相關活動。
貝多芬周年紀念協會為貝多芬故居基金會的附屬機構,屬中介性質組織,計於紀念活動結束後解散,工作內容除了主動倡議周年紀念的核心價值,並負責分配來自各級政府的經費予各節目及活動辦理單位,自2017年9月30日起,已陸續審核通過並資助來自德國各地的三百個計畫提案,除了各編制類型的音樂演出,尚有展覽、講座、公共藝術、各式戶外活動。

環保倡議先鋒貝多芬
波恩市2020年眾多的慶典活動中,與聯合國氣候變遷綱要公約秘書處、世界地球日網絡組織、ICLEI地方政府永續發展理事會合作的「貝多芬田園計畫」(Beethoven Pastoral Project),最具深意。
生活在第一次工業革命期間的貝多芬,親見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常於作品中表達對鄉間田野的關愛,第六號交響曲更是命名為《田園》,也成為該計畫的核心作品。
2017年11月15日「貝多芬田園計畫」於第23屆聯合國國際氣候變化大會中宣告啟動,邀請全球的音樂家、藝術家們,以貝多芬的第六號交響曲為素材再創作,重新詮釋「人天共存」這道世人遺忘已久的命題,藉以提高環境保育、永續共生、節能減碳…等議題的能見度。
計畫參加者可在2020年4月22日世界地球日及同年6月5日世界環境日前,或將田園交響曲安排入各式演出中、或改編《田園》於自己的創作中、或結合音樂與自然元素於裝置藝術中,甚至交由該計畫的執行團隊協助策劃後進行,並將作品上載至計畫官網,目前全球已有95個團隊加入,包括科隆西德廣播交響樂團、西澳大利亞交響樂團、聖保羅交響樂團,亦有其他中小型編制團體、DJ,更有搭配多媒影像、為大象彈奏鋼琴改編版《田園》…等創意發想。
貝多芬精神

貝多芬的音樂中,聽到的滿是個人意志的赤裸呈現,這在今日是理所當然的藝術表達,但在當時,音樂原是為宗教與宮廷提供服務的工具,貝多芬的作法無異於挑戰階級,持音樂為媒介,以一介平民之姿在王公貴冑跟前暢所欲言。
為了紀念貝多芬誕生250周年,全球樂壇於2020年舉辦各種音樂會、歌劇、展覽、活動,發行各式錄音、樂譜、紀念商品,大拜拜似地熱鬧個一整年,但到了2021年時,我們還記得貝多芬的什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何以創造出歷久彌新的經典作品?
承襲傳統卻不服膺於傳統,勇敢打破框架樹立一家之言,貝多芬的決心與意志力,或許才是他留給後人最寶貴的遺產;讓我們這樣記住他。
文│安理實
圖│吳佩璇
本文2020年2月發表於樂覽雜誌第198期
*感謝網友武修平指出美籍作曲家蕊娜‧艾斯梅爾(Reena Esmail)為印度裔,原文誤植為印地安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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