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大歌的跨海計畫

「我覺得藝術很重要的角色是在跟人的心溝通……其實我們知道氣候變遷危機已經很久了，我們知道解決的方式也很久了，但我們缺少去做改變的動力。」~小島大歌計畫發起人陳玟臻

島嶼雖小，歌無限大

2014 年陳玟臻與先生—音樂製作人 Tim Cole 甫結束在澳洲內陸的原住民音樂紀錄工作，便在廣播中聽到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的報告，說道太平洋許多島國因海平面上升而成為氣候難民，想起幾年前在萬那杜共和國拍攝當地婦女打水音樂紀錄片時，當地長老曾說道「我們的祖先來自台灣！」，而與台灣原住民同為南島文化的太平洋、印度洋島國正首當其衝，即將失去居住地，兩人毅然辭去工作，開啟了「小島大歌」計畫的音樂壯遊。

將此計畫形容為壯遊一點也不為過，東至復活節島西到馬達加斯加，北至臺灣南到紐西蘭，兩人一開始就決定以「目標最大」的方式串連起南島族群國家，透過歌曲為土地、海洋發聲，但當時身上的存款僅有不到臺幣 10 萬元，在花了一年籌措出能夠起步的經費後，就帶著相機、錄音器材與一台空拍機就上路了，以背包客方式在往後 3 年間踏上 16 個島國與上百位音樂家合作，完成了第一張專輯 18 首音樂作品。

「小島大歌」計畫中使用了許多南島國家的原住民族傳統樂音，但相較於民族音樂學者的田野采風，Tim 有不同的想法，在以音樂串連島國的概念下，他與陳玟臻會將在某島錄下的樂音帶到下一個島去，讓當地的音樂家聽著耳機裡流洩出的旋律或節奏，再加入自己的音樂素材，如此層層疊疊不斷重複直到一首歌被完成。

必修課：取得夥伴信任

就結果而言，「小島大歌」計畫中的音樂作品都是由多個南島國家的音樂家們共同努力而來，且因許多素材來自各民族的文化傳統，其中涉及各種權利的授予方式，因此要如何取得合作夥伴的信任，願意將自己的傳統交給兩人進行音樂製作，是一門必修的功課。

除了在感性層面上的友好與真誠，陳玟臻坦言在理性層面上，無論是在授權、分潤、財務操作…等面向上，都必須理得非常清楚，因此在兩人上路錄音之前，花了許多時間與一位專長於跨文化合作的律師共同起草了一份合約，除了載明工作酬勞—不論國家背景皆獲得相等費用與待遇，其中有些條款更是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無形文化遺產的相關指示及原住民族權利宣言來撰寫，在錄音後僅取得後製的使用權利。

前述條款在唱片同業中非常少見，卻是兩人的堅持，而相比於業界常用的單次雇傭行為，「小島大歌」計畫中的著作權利仍屬於參與者與她／他們的族人，並使用公平貿易音樂（Fair Trade Music）做發行以將 50%淨利回歸參與創作及演出者，另鼓勵作曲家提名部落中的 NGO 組織承接部分分潤，用以回饋當地，「因為原住民的創作並不是代表一個個人，而是一個群體，一個文化」陳玟臻解釋。

南島文化—現在進行式

仔細聆聽「小島大歌」計畫中的作品可以發現許多自然的環境音，這是 Tim 獨特的音樂製作概念：帶著器材到音樂家們選擇的地景中錄影與錄音，這些地點可能是巴布紐幾內亞的紅樹林、夏威夷群島的火山口、馬達加斯加西岸海邊、臺灣屏東佳樂水，如此工作環境事實上極為克難，有時連麥克風架都無處擺放，陳玟臻憶及有次 Tim 得將麥克風吊上樹後再慢慢垂降至歌手面前收音，還得使用襪子代替防噴網罩來過濾風聲，但這畢竟是個講述音樂文化與土地連結的計畫，必須將土地、人、文化三者共同呈現，若僅是邀請南島原住民族音樂家們到造價昂貴的錄音室中獻藝，將會切斷這些音樂與其原生地的關聯，如此豈不等於將植物由大自然移植到溫室的花盆裡，雖然美麗依舊，卻失去了持續發展的生命力。

在音樂素材的編創上，「小島大歌」計畫也跳脫了傳統的束縛，由合作的原住民族音樂家們自己選擇使用的素材，可以是傳統曲調，也可以是新創歌謠，一位在計畫初期就一起合作的巴布亞紐幾內亞 DJ—Airileke 曾說：雖然大家使用的素材來自傳統，但音樂家們可以自己決定呈現的方式，因為南島文化是「現在進行式」。

世界巡演—移動的村莊

在完成了錄音專輯與紀錄片製作，陳玟臻心裡仍有遺憾，過去 3 年間一起合作的南島原住民音樂家們其實沒有見過面，因此在 2018 年開啟了世界巡演計畫，儼然「移動的村莊」般讓大家齊聚一堂，彼此扶持，一起上路。

雖說是巡演，這更是個分享的過程，音樂家們在旅程中分享了生命經驗，才發現自己面對的困境，竟也在另一個島國的藝術家身上發生，陳玟臻坦言能夠將這群人聚集在一起，啟發一整個世代的南島人進行交流與碰撞，是這計劃中最寶貴的事。

在 2018、2019 年的演出完成後，「小島大歌」巡演受到疫情衝擊而停擺了兩年，感謝科技的進步，這群南島音樂家們得以使用視訊會議進行遠距共創，完成了第二張專輯，並在 2022 年初開啟第二次世界巡演，這個 2.0 升級版本的巡演會加入了教育與社區交流的規劃，以南島、女性、氣候為主題規畫講座及工作坊，與當地觀眾分享傳統文化的復振、對環境與土地的關懷、身分認同危機、氣候變遷的影響、試圖結合傳統與現代的難處……等，無論是擔憂或夢想，都讓南島族群不再面目模糊，成為同樣渴望愛與希望的人們。那麼未來呢？小島大歌 3.0 會是何種面貌？

文│安理實

2022年9月發表於傳藝季刊第14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