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JO薩克斯風四重奏如何探索台灣爵士樂的新身分?

2003年兩廳院夏日爵士派對首度以音樂節的方式將爵士樂帶入國家音樂廳,廣邀世界一線爵士樂明星來臺獻藝,引起閱聽大眾對這個樂種的關注,近年因疫情使然,臺灣本土爵士樂手順勢躍上主要舞台,然而在一陣歡騰喧鬧中,2022年國家音樂廳的演奏廳裡悄悄出現了一支薩克斯風四重奏隊伍TSJO Saxophone Quartet,以「古典編制x爵士演奏」為方向呈現了一場主要演出國人創作的音樂會,如此橫跨古典、爵士兩樂種的舉措對台灣樂壇來說,有何意義?
這場音樂會最初吸引筆者前往聆聽的重點是國人創作發表,在更進一步討論之前,首先需要做的是釋題,何謂「古典編制x爵士演奏」,由字面上看,可解讀為:
- 使用來自歐洲傳統的古典音樂演出編制,意即同一家族樂器組成的重奏團體,在這場音樂會裡指的是薩克斯風四重奏;
- 使用爵士樂的演出手法來實踐音樂作品的內容呈現,筆者估計此項指的是大量常見於爵士樂的演出套路與即興演奏;
前述兩者的結合在臺灣的表演藝術領域中鮮少得見,考量TSJO這支演出團隊乃由四位熟稔爵士音樂語彙的樂手組成,音樂會演出內容又以團員創作為主,因此可將之視為臺灣本土爵士樂的新發展,亦是樂種演化進程中合乎邏輯的下一步。如此判斷所來為何?
爵士樂手vs.古典編制
單簧木管樂器薩克斯風Saxophone在1840年代由比利時人Adolphe Sax發明,雖說最初是為交響樂團及室內樂演出而設計,它更被廣泛使用於軍樂隊及行進樂隊中,也因緣際會與發源於美國的爵士樂產生連結,成為眾多爵士樂手使用的樂器,自早期紐奧良爵士的Sidney Bechet到搖擺時代的Coleman Hawkins、Ben Webster,再到Bebop時期的Charlie Parker、Cannonball Adderley、Gerry Mulligen…等族繁不及備載,但與之搭配演出的除了銅管樂器—小號與長號之外,通常是節奏組,四重奏的編制反倒不常見。
薩克斯風四重奏做為演出編制於19世紀末期即有紀錄,但得等到20世紀上半葉開始才有較多橫跨演出、作曲雙領域的薩克斯風演奏家為之拓展曲目,如Marcel Mule與他的學生Daniel Deffayet自組四重奏演出自創作品。此時正值爵士樂挾風起雲湧之勢崛起,薩克斯風又是爵士樂手慣常使用的樂器之一,作曲家們的寫作風格受其影響者不少,但無論如何,這個器樂組合主要仍歸屬於古典音樂及室內樂的範疇。
承前所述,TSJO薩克斯風四重奏的這場原創作品音樂會之所以可貴,一是它向閱聽大眾展示了一群走出慣習的爵士樂手,以古典編制踏入音樂廳,勇敢挑戰室內樂的演出形式,二是它端出了原創作品,讓音樂家由被動的演奏者轉為主動的創作者,開疆拓土的氣魄恰如20世紀初期的前輩們。
在此要特別說明的是本文並非比較樂種高低,事實上樂種一如文化,彼此各有講究,並無高低之分,只不過發生在不同展演場域的音樂演出,會被賦予不同功能與角色,觀眾對它們的期待亦不同,爵士樂的確也在踏入音樂廳後,出現了「質」的轉變。
展演場域成為關鍵
在樂種發展的歷史中,爵士樂是由社會底層萌生的演出形式,在初期多為娛樂或伴奏性質,演出場域多在人們飲酒作樂之處,演出內容也較少獲得重視,但它又是在何時搖身一變,成了舞台上眾人關注的主角?
根據文獻紀載,最早的爵士樂「音樂會」發生在1938年1月16日,豎笛演奏家Benny Goodman在經紀人的建議下,於領著他的大樂團踏上卡內基廳舞台,雖說演出內容不脫平日的搖擺、散拍風格,但整體編寫皆已朝精緻化的方向發展,參與演出的樂手們也都是一時之選,除了自家團員,還邀了小號手Cootie Williams、次中音薩克斯風手Lester Young、Count Basie客座鋼琴,並向艾靈頓公爵的樂團借了兩名大將—中音薩克斯風手Johnny Hodges、上低音薩克斯風手Harry Carney。
音樂學者Scott Deveaux在他發表於《American Music》期刊的文章〈The Emergence of the Jazz Concert, 1935-1945〉中指出這場1938年的演出是「美國社會接受爵士樂的一個里程碑」,並如此解釋道:做為歐洲藝術音樂傳統的部分延續,「音樂會」帶來高社會聲望的豐富聯想(American Music vol. 7, No. 1, Special Jazz Issue, Spring, 1989)。
Deveaux教授文中以美國音樂文化中的「雅」(cultivated)與「俗」(vernacular)來比較古典音樂與爵士樂,指出後者因走入了以往專屬於前者的展演場域而脫俗入雅,筆者不全然同意如此論述,但演出「音樂會化」與作品「精緻化」兩者間確實相互呼應,猶如人們使用語言,在社交場合的寒暄與參與專業論壇的主題演講,其形式與內涵勢必著力於不同處,爵士樂無論在樂曲編寫及演出質感上,也的確在踏上音樂廳舞台、獲得觀眾全然的關注後,朝精緻化的「Art Music」發展,比如艾靈頓公爵中晚期的幾套「組曲」—Such Sweet Thunder、The Far East Suite、The Afro-Eurasian Eclipse,Charles Mingus的Epitaph,或晚近在Jazz at Lincoln Center展演的諸多作品。
在臺灣,「音樂會化」的爵士樂展演多是將爵士樂團直接搬入原先頻繁展演古典音樂的場域,由爵士樂手在演出內容策畫面主動踏入以往屬於古典音樂範疇的Art Music者,鮮少,本文啟始時雖將這場音樂會定義為「樂種演化進程中合乎邏輯的下一步」,但這不是一件時間到了就會自動發生的事,而是由音樂家們的意志力催化而成,在這場演出中,四位爵士樂手以四人四管的編制單挑舞台,連節奏組都不帶,即便無法得知如此嘗試的意圖為何(藝術自覺?自我實現?)TSJO著實展現了勇氣與企圖心。

節奏組幻肢化
「TSJO原創曲目音樂會」在北、中、南三地各演出一場,因為僅聽了臺北場,本文將以該場內容做討論。
儘管在爵士大樂團中常可聽見Sax Soli樂段,但薩克斯風四重奏的室內樂型態演出明顯與爵士樂手所熟悉者不同,舞台上四人可說是勇敢踏出舒適圈,只不過這一步踏得著實辛苦,關鍵就在那幻肢一般的節奏組。
爵士樂手有自己的文化養成背景,如此養成一方面將他們由古典音樂「以譜為典」的準則中釋放出來,另一方面也創造了新的框架,在這場音樂會中拖住四人走入Art Music的腳步。
一般閱聽大眾常將「即興演奏」與「自由」畫上等號,絕大部份要歸功於多年來成功的行銷文字,將爵士樂與「奔放」「無拘無束」等關鍵字連結起來,然而即興演奏果真如此「不羈」?那恐怕是音樂給人的印象,在實務操作面上,即興演奏存在許多套路與條件,在未能遵守前者與完備後者的狀態下,仍會出現程度不一的不和諧感。
所謂套路,最常見的是和聲行進與曲式結構,它們提供了穩定的架構,台上的演出者即便都在「做自己的事」,彼此也有默契何事進行到何處,初學者常使用的Rhythm Changes或標準曲目中的AABA曲式,都是爵士樂手瞭然於心的基本款,並在這個框架中變化出萬千世界,但套路亦是雙面刃,一旦駛離就處處需要重新適應,因此當年Miles Davis的Modal Jazz以調式取代和聲行進,或John Coltrane在1950年代末期發展出的Three Tonic System,除了挑戰自己,也挑戰了所有與他同台的爵士樂手。
所謂條件,這裡指的是爵士樂的Time Feel,臺灣常見的解釋為律動,這是種內在的節奏感,演出者依照作品的速度將每個脈動(pulsation)的時值內化,並在這個基礎上做出節奏變化,連帶產生了諸如搶拍(anticipation)與延遲(lay back)的操作,被視為爵士樂在節奏面向上的特色。早年曾有古典音樂家試著聽寫下同樣的節奏後照譜演出,卻無法獲得同樣的效果,可見問題的癥結並不是節奏型態,而是內化的律動感,它提供了一個比對的標準,有了它才能分辨何者是純然的錯誤—算錯拍子,何者為悉心經營的搶拍與延遲,而最重要的是不管搶或拖,最終仍需要回歸到原本的律動中,一般而言,在曲式結構沒有特殊設計的狀態下,一個作品從頭至尾會維持在同樣的律動型態中。
回到演出,即便舞台上的每個演出者都被期待擁有內化的律動感,事實上不一定每個人都有心力顧及,尤其是正在進行即興演奏的樂手,因此在爵士樂團中,一般會將Keeping Time的任務交給節奏組—鼓與貝斯,將每個作品的律動顯化出來,但這兩項樂器不存在於薩克斯風四重奏的編制中,這時創作者有兩個選擇,一是由一到兩位演奏者補位,二是放棄這件事(這不必然是個壞決定),而在「TSJO原創曲目音樂會」中,大多作品都選擇了前者,筆者推測這個藝術決定來自於對節奏組的依賴,試圖模仿或再現友善於爵士樂手即興演奏的環境。
框架為何物?打破它了吧!
由寫作面向觀之,要創作包含即興樂段的作品常像是在藝廊裡掛滿畫作的牆上鑿開一扇窗,讓窗外隨著時序變換的景色與既有的展示產生互動,若回到「古典編制」的概念中,對於薩克斯風四重奏這個器樂編制與它所能做出的音樂表達來說,爵士樂手的加入是否增添了更多的可能?
「「TSJO原創曲目音樂會」」四位團員的作品各有特色,潘子爵賦予了的〈Sea of the Moon〉精緻的「音畫」設計,這首意在混亂中尋求平靜時刻的作品,整體聲響由中音域慢慢舒展開來,高音及次中音薩克斯風的即興樂段猶如說書人,收了畫龍點睛之效;廖莊廷的兩首作品充分表現出他對非功能性和聲語彙的熱愛,〈Home〉的持續低音樂段讓出了空間做旋律鋪陳、〈Travel〉裡的對位寫作適切表現出這個團隊的強項—四人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演奏家;楊曉恩的〈Naughty Cats〉中隨處可聽到簡短流暢的半音階、大量滑音、迅速的五度圈行進,生動描繪出與兩貓共度的時光,在即興樂段使用的和聲套路也頗有向Charles Mingus〈Nostalgia in Time Square〉致敬的意味。
四人中最嫻熟於音樂素材鋪陳的創作者則是李承育,無論是探戈風格的〈Reliance〉或encore曲〈望春風〉都展現出紮實的寫作功力,但最精彩的是〈Four Quarters〉一曲,以堆疊的方式啟始,藉由集體即興經營起漸趨繁複的聲響織體後,將音樂帶至上低音薩克斯風的即興樂段(平日於爵士大樂團中擔任中音薩克斯風領奏的李承育,在TSJO轉而演奏上低音薩克斯風),並有技巧地在中高音域設計了適切的伴奏,而在自己的showcase樂段結束後,又退至背景任勞任怨奏起近乎機械式的模組樂句供其他三位團員即興,可說是全場最辛勤的演奏家。
估計是爵士樂手的世界觀使然—真正的「音樂」發生在即興樂段中,此場音樂會的國人作品在寫作上,為即興演出設計套路的思維滿溢其中,然而音樂廳的場域設計是為了讓觀眾們能夠心無旁鶩,全然接收音樂家們想要傳遞的訊息,踏上了如此舞台,如何在展示寫作能力與即興演奏兩者之間取得平衡成了重要課題,既然後者已是爵士樂手為閱聽大眾所熟知的能力,何不好好把握機會著力於前者。
在挑戰了古典編制後,除了將爵士樂的特色帶入Art Music,是否也可參考既有的經典曲目,將更精緻的寫作手法帶入爵士樂,開啟樂種間的雙向交流,一如同場演出的另首作品—Bob Mintzer(薩克斯風演奏家、融合爵士樂團Yellowjacket成員)Quartet #1 in Three Movements,無論是在和聲語言的探索、樂句的經營、合奏與獨奏片段的比例調配、音樂意象的表達…等方面,都有傑出的表現。
也算有了第一場
在介紹TSJO薩克斯風四重奏這個剛成立的團隊時,李承育半開玩笑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如果這個團隊可以一直走下去,今天的演出就是我們的第一場,如果沒有辦法走下去,也算是有了第一場。
這話聽來義無反顧,卻也頗令人感慨,對於這般「古典編制x爵士演奏」的展演,無論是外在閱聽大眾的認知—是古典還是爵士?或創作/演出者的內在掙扎—如何整合作品及演出形式,即便仍有些許窒礙難行之處,這都是為臺灣爵士樂探尋新身分的勇敢嘗試,如此心意,值得被珍惜。
文│賴曉俐
2022年11月發表於PAR雜誌第3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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