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向來以文化軟實力自豪,於古典音樂界尤然,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聯邦總統—普丁向烏克蘭採取特別軍事行動後,引發樂界一連串「表態」行為,反對戰爭者有之,發起抵制行動者亦不少,在一片聲援烏克蘭的呼聲中,也意外揭露社群媒體時代眾聲喧嘩的本質。
城門城門雞蛋糕
「城門城門雞蛋糕,三十六把刀,騎白馬,帶把刀,走進城門滑一跤~」
臺灣有首兒歌是這麼唱的,用它來形容發生在烏克蘭的戰事挺貼切,普丁帶了把刀自信滿滿想進城,沒想到卻滑了一大跤,但在俄烏交戰後,滑一大跤的不只普丁一人。
素來與普丁交好的指揮家葛濟夫(Valery Gergiev)首當其衝,原定於2月25日起帶領維也納愛樂(Wiener Philharmoniker)於美國紐約卡內基廳演出3場音樂會,因俄羅斯軍隊的入侵行為而遭撤換,隨後因不願表態譴責普丁發動的戰爭,遭慕尼黑愛樂(Münchner Philharmoniker)解除首席指揮一職。
這位堪稱俄羅斯文化大使的指揮家與普丁結識於上世紀90年代,前者藉由後者的政治勢力與資源建立起輝煌的音樂事業,國際樂壇長久以來刻意忽略如此連結,甚至在葛濟夫2014年連署支持普丁併吞克里米亞半島時亦然,而今可說是在戰火催化下改變了立場。
雖承受著各方迫其表態的壓力,葛濟夫依然維持沉默,因此義大利米蘭斯卡拉大劇院(Teatro alla Scala)、愛丁堡國際藝術節(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韋爾比耶國際音樂節(Verbier Festival)、荷蘭鹿特丹愛樂(Rotterdams Philharmonisch Orkest)皆宣布不再與之往來,經紀人也與之解約。
藝術歸藝術,苓膏龜苓膏?
臺灣特殊情勢使然,藝術界可否就政治局勢表態,曾在第55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後引發熱烈討論,後續更出現了「藝術歸藝術,苓膏龜苓膏」的諷論,但義大利指揮家慕提(Riccardo Muti)的一席短講應可做為最好的解答。
俄國入侵烏克蘭當晚,慕提表定將帶領芝加哥交響樂團(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演出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但在演出前他特地拿著麥克風,站到台前這麼說道「舞台是演奏音樂的地方,不該成為政治宣告的場域,但我們無法演出這首表達喜樂與兄弟情誼的交響曲,而不去想到烏克蘭人民的苦難。」
俄烏交戰後,國際樂壇即出現諸多譴責言論,但反對極權最誠實有力的聲音,實則來自俄羅斯自己的音樂家。鋼琴家紀辛(Evgeny Kissin)在開戰當天即發表影片譴責,表示「沒有人逃得過歷史的評價,後世的人們會記得這些人是嗜血的罪犯」,柏林愛樂首席指揮佩特連科(Kirill Petrenko)在俄軍入侵第二天即發表公開聲明,指責普丁「狡詐開啟戰爭,違反了國際法,像是從背後捅了整個和平世界一刀」,鋼琴家梅尼可夫(Alexander Melnikov)直指這場入侵讓他「對身為俄國人感到罪惡」。
音樂家們也以行動表達譴責之意,如出生於俄國的指揮家湯瑪斯·桑德林(Thomas Sanderling)在俄軍入侵後,隨即辭去新西伯利亞模範交響樂團(Novosibirsk Philharmonic Orchestra)藝術總監暨首席指揮一職以示抗議,此舉頗具乃父之風,老桑德林—德國指揮家庫特·桑德林(Kurt Sanderling)當年即因反對納粹行徑而移居俄國。
藝術入世,聲援烏克蘭
在積極表態反對戰爭之外,音樂家們也以行動聲援烏克蘭。大提琴家馬友友在3月7日下午,一人一琴去到了華盛頓特區的俄羅斯大使館前,以音樂演奏聲援烏克蘭,並於當晚在甘迺迪藝術中心的音樂會上,偕同小提琴家卡瓦科斯、鋼琴家伊曼紐爾·艾克斯演出烏克蘭國歌。
歐洲各級樂團也陸續在音樂會中演奏烏克蘭國歌,其中包括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交響樂團、伯明罕市立交響樂團、北德廣播易北愛樂樂團、巴黎管弦樂團、巴塞隆納及加泰隆尼亞國家交響樂團、捷克愛樂、斯洛伐克愛樂、波蘭國家廣播交響樂團…等,並集結成一支Europe stands with Ukraine 影片。
疫情時代練就出的遠距協作功力,也在此時派上用場,當烏克蘭小提琴家Illia Bondarenko帶著琴躲進地下避難所時,他的IG友人Kerenza Peacock即透過社群媒體號召全球的弦樂演奏家,試圖以遠距協作的方式齊聲演奏烏克蘭民謠Verbovaya Doschechka。在Illia利用陣陣砲擊間的空檔錄下民謠旋律後,兩天內即有來自29國的94名小提琴家加入或齊奏或合音,其中包括倫敦交響樂團、東京交響樂團、慕尼黑室內樂團的弦樂聲部成員,並將影片放在新成立的網站Violinists Support Ukraine聲援烏克蘭。
除了精神支援,音樂家們也積極以演出活動進行募款,小提琴家安-蘇菲·慕特與Save the Children Deutschland組織合作演出三場音樂會,為受難於烏克蘭戰火的孩童募款,另一位提琴家麗莎·巴蒂雅什維利(Lisa Batiashvili)亦號召了多名獨奏/唱家,並獲得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及德國聯邦議員Claudia Roth支援,在3月中舉辦了一場募款演出。
城門城門幾丈高
回到童謠,筆者長年以為吃了雞蛋糕,進城時就會滑一跤,事實上原歌詞寫的是「幾丈高」「繞一遭」,只不過鄉音使然被誤解為「雞蛋糕」「滑一跤」,近期國際樂壇的抵制行為也似乎像是一場大誤會,誤將「俄羅斯」與「普丁」畫上等號,將「俄羅斯音樂家」全數列認為「普丁好友」,進而抵制所有俄羅斯相關的文化活動。
網路時代,戰火雖然只在烏克蘭蔓延著,卻藉由社群媒體的傳播,牽動著全世界的心緒,隨著西方各國對俄羅斯聯邦採取強力的經濟制裁,各地對俄羅斯音樂家的抵制活動也如火如荼展開,如第12屆都柏林國際鋼琴大賽(Dublin International Piano Competition)取消了9名俄羅斯參賽者的資格,第77屆蕭邦國際音樂節(Duszniki International Chopin Piano Festival)依循波蘭文化當局(Ministerstwo Kultury i Dziedzictwa Narodowego)政策取消俄籍音樂家的演出及講座,加拿大國家藝術委員會更是凍結了所有俄羅斯相關藝文活動的經費。
在抵制俄羅斯文化的風潮出現後,隨即出現了反抵制的聲音,如在波蘭華沙大劇院(Grand Theatre and Polish National Opera)取消了穆索斯基歌劇作品《鮑里斯·戈度諾夫》(Boris Godunov)演出後,指揮家畢契科夫(Semyon Bychkov)隨即大聲疾呼,這齣講述腐敗權貴終遭推翻的《鮑》劇不但不該取消,還應每天演上10次,而具有猶、俄、烏、拉、德、奧血統的小提琴家伊古德斯曼(Aleksey Igudesman)在得知歐洲各地取消演出俄羅斯作曲家的作品時,更表示「柴科夫斯基與普丁之間沒有交集,兩人以往不曾、未來也不會相遇。」
「十面唱聲」的社群媒體
在社群媒體一片抵制與反抵制的爭論炮火聲中,也出現了誤擊,如英國威爾斯的卡爾第夫愛樂(Cardiff Philharmonic Orchestra)置換了3月18日音樂會的柴科夫斯基曲目,消息一出隨即引發一片撻伐聲浪,認為應該抵制的是普丁而非俄羅斯文化,爾後經音樂學者投書媒體,大眾才明瞭原定演出的《1812序曲》及其他兩首與戰爭主題相關的柴氏作品,著實不宜在此時演出。
年僅20歲的俄羅斯鋼琴家馬洛費耶夫(Alexander Malofeev)雖不屬於普丁政權的核心人物,原定於3月初與蒙特婁交響樂團(Orchestre symphonique de Montréal, OSM)合作的3場演出依然遭到撤換,此事在社群媒體上引起了激烈的討論,一方認為此時此刻不應邀請任何俄羅斯音樂家演出,另一方則認為此舉如同二戰時期對日裔加拿大人的各種迫害,是不公義的舉措。
事實上,OSM取消馬洛費耶夫演出的決定來自當地烏克蘭社群的請願,雖說樂團最初拒絕了如此要求,但最終依舊是從善如流,理由或許可從Vancouver Recital Society(VRS)藝術總監Leila Getz的發言略知一二。VRS是另一個取消馬洛費耶夫演出的主辦單位,早在6年前著手規畫他的加拿大演出,但在俄烏交戰期間,因擔心這位青年鋼琴家會遇上激烈抗爭的群眾,再加上自家員工中也有烏克蘭裔人士,於理於情都只能放棄辛苦多年準備的音樂會,那是個兩難的決定(“I feel like I’m damned if I do, damned if I don’t.”),並非社群媒體爭論中的逢俄必反。
透過通訊技術的推波助瀾,即使距離戰火千百里外的人們,也幾乎可以實時感受戰爭的苦難,於是表態譴責,於是聲援、演出、募款,甚至在線上進行各種爭論,這些都是想為烏克蘭做些什麼的努力,但別忘了,我們利用社群媒體做的事,也正向世界揭示著自己的樣貌。﹌
文│李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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