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27 January 1756 – 5 December 1791）在他近36年的生命中創作出無數傑作，他的第11號鋼琴奏鳴曲（Piano Sonata No.11 in A major, K.331/300i ）出版於1784年，第三樂章又名「土耳其進行曲」，常被單獨演出，也因它簡明的結構與耳熟能詳的旋律素材，引起了後世音樂家們改編的興趣，先來個混音版聽聽。
好吧，我承認這是個展示DJ器材的短影片，但鋼琴奏鳴曲不一定只能在鋼琴鍵盤上演出，配上鼓點後雖不能「行進」（March），但第二主題中的Turkish Stop節奏，就是以往在學校參加升旗典禮時踏步練習「左～|左～|左右|左～」的那節奏，還是稍微有被保留下來。
提到行進，就不能忘了軍樂隊，只不過這土耳其進行曲雖然在鋼琴上彈來輕鬆，大約上過幾年鋼琴課的小學生就可掌握，在銅管樂器上可是完全另一回事，無論是舌頭點音或呼吸控制，都有一定的難度。
下面Andrea Giuffredi的版本應該是純粹炫技了（還搭配了樂譜，但這把是降B調樂器，實際音準會比記譜音準低一個大二度），伴奏樂隊的配器則改為彈撥樂器，聽來不太像是行軍隊伍，反而成了小朋友開心郊遊去的小跳步。
在介紹接下來的曼陀鈴版本之前，先簡單聊一下土耳其進行曲的曲式。
雖說這首鋼琴奏鳴曲的第三樂章標示為Rondo Alla turca，但它的曲式並不是一般Rondo（輪旋曲）的ABACADA…etc.，而是第一主題、第二主題、迴旋段落、第二主題//第一主題、第二主題、結尾Coda，且第一主題及迴旋段落都分A、B段。
至於這曲子之所以被命名為Alla turca，主要因為莫札特借用了顎圖曼土耳其軍樂隊—Janissary band所發出的聲響來譜曲，那是一種振奮人心的氛圍（要送人上戰場的音樂就得是這副模樣了….），第二主題更使用了前述的Turkish Stop節奏形式模仿行軍的步法。
另個原因是「迴旋段落」乃是從Sufi Whirling而來，即是當地蘇菲派信仰團體—梅夫拉維教團Mevlevi在祈禱時，藉由不停旋轉來達到冥想狀態的儀式，只不過真正的Sufi Whirling優雅平和，但莫札特的詮釋則生猛有力！
接下來分享的絃樂器版本由Domra曼陀鈴擔任主奏，這個樂器源自俄國及烏克蘭，俄國形制是３條弦，烏克蘭形制有４條弦，為Domra曼陀鈴伴奏的樂隊有８弦吉他、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除了於第一主題再次出現的尾聲做了漸慢處理，所有的呈現都中規中矩，在配器上以Domra曼陀鈴及低音提琴將音域拉開，整體的聲響效果頓時較原版的鋼琴奏鳴曲開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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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鄂圖曼帝國的文化優勢所賜，富有「異國風情」的土耳其進行曲發表至今兩百多年來，一直都是莫札特最為人所知的作品之一，也無怪乎曾是（咦？）古典音樂界最懂得搞笑的二人組合Igudesman & Joo會拿它開刀，設計出的喜劇橋段一會兒把第一主題的旋律由小調改成大調，一會兒又將整曲改成了猶太Klezmer風格，速度更是節節飆高，連在後方伴奏的交響樂團也被捲進他們兩人的瘋狂漩渦，但別誤以為這對音樂笑匠只是隨興搞笑，我在2014年有幸同他們一起工作，就近觀察才發現，舞台上演出的每個橋段都經過兩人仔細設計，執行面的每個細節都得講究，才能營造出他們需要的喜劇節奏來，比起單純的器樂演奏，或許這樣的演出形式更勞心勞力。
接下來的兩個版本運用了些許藍調、散拍（Ragtime）、爵士樂元素來改編土耳其進行曲，第一個是近年非常有名的Fazil Say鋼琴獨奏版本Turkish March Improvisation，另一個是Anderson & Roe的雙鋼琴版本Ragtime alla turca，都是鋼琴家們自己編的曲，但兩者之間，我認為後者技高一籌。
Fazil Say版本非常流暢，曲名中雖有Improvisation一字，但應是指這版本由他透過即興演奏摸索出來後寫下定稿，因為之後就算交由不同的鋼琴家來演出也一音不差（不過當這版本被交到如王羽佳這樣藝高膽大的鋼琴家手上，還是又變成另個樣子了，算是特例），所以在這裡Improvisation的意思應該比較接近蕭邦Fantaisie-Impromptu的Impromptu，是一種樂曲的形式，而非真正的即興演出。
我最喜歡Fazil Say版本的地方是他把散拍及爵士樂中非常獨特的Anticipation節奏，掌握得很好，Anticipation台灣稱為「搶拍」，要做得到位需要保持一種內化的律動感，這對爵士樂手來說是日常，但不是每個古典音樂演奏家都能做到（這裡不是要捧高或貶低誰，只是雙方接受的訓練不同）。
Anderson & Roe版本的編曲非常精采，不只是因為兩人四手能做的事比較多，更重要的是他們很勇敢地打破既有的框架，曲子一反常態地由第二主題啟始，走到第一主題B段時還突然將速度慢下來，並改為3拍子圓舞曲，當第二主題再次進入時加入了對位旋律，聲響織體頓時繁複起來，而最精采的是迴旋段落的安排，除了連續好幾階的半音升調，也巧妙地將第一及第二主題的旋律素材帶入，化作新的對位旋律。
莫札特的原曲中，第一主題是以原本的樣子再度出現，有點類似奏鳴曲式再現部的基本操作，但Anderson & Roe則將它的A段轉換為5拍子，曲子再走到第二主題時，繁複的對位寫作突然出現兩人同時以散拍風格進行即興演出的錯覺，而在結尾Coda時短暫回到單純分解和弦伴奏的設計，更是神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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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介紹本篇最瘋狂的Uri Caine Ensemble版本之前，我們先來聽聽Uri Caine一人一琴是如何詮釋莫札特的土耳其進行曲，這個獨奏版本可說是非常典型的爵士樂手二創版，運用了平日習慣的手法來處理經典曲目的素材，並帶入自己悉心建立起的個人風格，讓這個二創作品既是莫札特，更是Uri Caine：
本篇分享的最後一個改編版來自《Uri Caine Ensemble plays Mozart》專輯，樂團編制挺特殊，除了Uri Caine的鋼琴，節奏組—鼓組、貝斯，另外還有小號、豎笛、小提琴、電吉他及一位DJ。
曲子由一段吟唱開始，我個人其實不太聽得出這吟唱的旋律素材是從哪來的，爾後進入的豎笛雖然聽來隨興，但它的旋律素材倒是從原曲的第一主題中攢來的，只不過使用的方式有些零碎，音樂語彙則非常接近猶太Klezmer風格，因此讓人有點迷路（現在是要去以色列？還是土耳其？），背後DJ播放的取樣聲響應是來自某種中東地方的拉弦樂器，而在手鼓緩緩加入後，一群人才像是終於結束了在沙漠遊蕩般，緩緩來到土耳其進行曲的第一主題。
Uri Caine Ensemble的版本被調整為5拍子，但背後的鋼琴伴奏，無論是琶音形式及節奏落下的方式，卻是拉丁爵士的手法，尤其在第二主題出現時幾乎是Afro-Cuban Jazz。
曲式走到原曲的迴旋段落時，Uri安排了一把Tone調得酥酥麻麻的電吉他做即興演奏，但在回到第一主題時並沒有即時撿回旋律主題，而是交由小號來即興演出直到第二主題完結，但土耳其進行曲的和聲行進在過去200多年來已深植在所有人的腦海裡，這麼做似乎也無傷大雅。
有趣的是這個版本的結尾並沒有使用原曲的Coda，而是將第一主題好好地演出了一遍後在尾聲做漸慢處理，就在眾人以為It’s time to say goodbye時，才由豎笛歡快地暴走出第二主題，並使用了Klezmer樂隊常見的「急急加速後驟停」的方式結束全曲，只能說是惡趣味滿滿！
土耳其進行曲的瘋狂旅程到這裡告個段落，其實若是花點心思撈，YT上甚至還可以找到民謠死黑金屬版本，但對本站這位雜食又任性的藝文寫字工來說，8個版本已經盡磅（tsīn-pōng），這次就先在此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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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
莫札特第11號鋼琴奏鳴曲，Alfred Brendel演奏的版本，只想聽第三樂章Alla turca的朋友們可以直接跳到16’15″，但在聽完8個版本的土耳其進行曲後（而且還一版比一版瘋狂），我個人比較需要從那恬靜素雅的第一樂章聽起。À tout à l’heure！
文│hll
2022年9月1日發表於時安氣象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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