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ant Steps〉是薩克斯風演奏家John Coltrane（1926-1967）最具開創性與影響力的作品之一，日前我在FB粉專分享了荷蘭作曲家Oene van Geel的二創版本，使用的編制是弦樂四重奏，貼文中我稱讚這版本 Very chic, very neat!! 但形容詞這種東西，再怎麼華麗也就是講個印象而已，這版本到底 chic 在哪裡又 neat 了什麼，且讓我花點篇幅說明。
先說結論，我認為這個二創版本清楚認知到弦樂四重奏編制的可為與不可為，成功避開地雷區，並以Developing Variation的寫作手法，充分表現了這個編制的長處。
——
既然講到〈Giant Steps〉的二創，就先簡單聊聊這個1959年灌錄的作品，先聽原作：
這是每個修為到了一定程度的爵士樂手都得練，但不一定有勇氣帶到舞台上演出的作品，原因有很多，我自己的看法是：它使用了極快的速度在Coltrane Matrix中無限循環，因此對每個試圖使用這個和聲行進來即興演奏的爵士樂手來說，形成了一道仰之彌高的技術屏障。
所謂的Coltrane Matrix有很多別名，Coltrane changes、multi-tonic changes、chromatic third relations….等，我個人比較喜歡一翻兩瞪眼的版本，Tri-Tonal System，也有人稱之為Three Tonic System，它將一個八度切成三等份而建立了三個調性系統—B、G、降E，爾後以爵士樂手最熟悉的「V I」及「ii V I」終止式進出這些調性，雖在技術面上賦予了某種程度的可行性，但整個作品被設定在極高的速度（大約是♩=290）下操作，因此極難掌握。
前面兩段點到為止的說明，相信在爵士樂同溫層的讀者可以心領神會，但時安氣象站的設立目的之一為「藝普」，表演藝術版本的科普，跨出同溫層是很重要的。
網路上有許多關於〈Giant Steps〉與Coltrane Matrix的說明，我認為這個Vox Earworm的版本最親民，邀請了兩位新生代樂手Braxton Cook、Adam Neely做解說，深入淺出地講解五度圈（Circle of Fifth）、「ii V I」終止式、轉調…等概念，並以M. C. Escher畫作、多語轉換、計程車運將來做比喻，讓沒有相關音樂背景的閱聽大眾，也能在10分鐘內快速理解：
—–
對〈Giant Steps〉有了初步理解後，來聊聊Oene van Geel的二創手法。
首先，它直接放棄讓弦樂演奏John Coltrane的即興樂段，這是個聰明的決定，作曲家充分理解接受古典音樂訓練的演奏家們在技術上的可為與不可為，以此為基礎，在二創（re-imagine）過程中隱惡揚善。
Coltrane在〈Giant Steps〉中的即興片段一直以來就是note-by-note採譜的必要功課，想要把這個曲子練起來的爵士樂手是避不開它的，YT時代最棒的地方就是同溫層中有許多功課做得勤的朋友們，比如這個Jazz Guitar Comprehensive頻道，就將採出來的譜（還配上和聲行進，誠意滿滿）搭配錄音做成影片：
有了即興片段的採譜後，我曾看過的作法是讓古典音樂家們照著譜演奏出來，這並不困難，但就像跟機器談戀愛一樣，就算外表擬人得維妙維肖，意義在哪兒？
至少我個人對這樣的操作沒有興趣，一是即便〈Giant Steps〉移植到另個樂器上，我還是想要聽聽那位演奏家如何在Coltrane Matrix裡找到自己的路，但它的即興難度太高，我無法想像一個僅接受古典音樂演奏訓練的樂手能在短期間掌握它，想來Oene van Geel也對這個作法興趣缺缺，於是「隱惡」。
二是從弦樂器的音色及表現力來考量，照譜把Coltrane即興樂段裡的音全部演奏出來，在點像是使用彩雷印表機列印黑白底稿，可以完成任務，但它可以做的應該更多。
所謂的隱惡揚善就是避開新編制—弦樂四重奏&古典音樂背景演奏家不擅長的，轉而聚焦在她／他們能夠表現得比原編制更出色的，我喜歡的部分一是這個版本大量使用對位寫作法（Contrapuntal Technique），「聽起來」像是有人在Coltrane Matrix中和諧地進行著集體即興演出，這在原本的設定中是極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有了作曲家的幫助，某種有趣的幻境就被創造出來了。
另一個「揚善」是作曲家充分利用了弦樂器的音域，因此管樂器難以抵達的高音域，在這個弦四版本中出現了好多次，搭配上前述的對位寫作，賦予了這版本室內樂作品的精緻感。
最後也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這版本以「主題與變奏」（Theme & Variation）的方式來統整音樂素材，這當然不是什麼創新的手法，主題變形早自14世紀就有紀錄，更是文藝復興時期風行的做法之一，但許多人沒有意識到的是爵士樂的即興也屬於主題與變奏，與文藝復興晚期的固定低音（Ground Bass）十分形似，只不過自Bebop時期開始，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以和聲行進為基礎來操作，直到Free Jazz／Avant Garde的時代到來，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日後再聊……
下面這影片是作曲家David Bruce以〈Amazing Grace〉為主題來呈現13種變奏手法，其中還簡單聊到印度的Raga與巴里甘美朗音樂的做法：
但Oene van Geel使用的變奏手法偏向於布拉姆斯（Johaness Brahms, 1833-1897）的Developing Variation，這個專有名詞其實是第二維也納樂派開創者—作曲家荀貝格（Arnold Schoenberg, 1874-1951）在他陸陸續續發表的音樂文章中提出的。
Developing Variation是個碩博論文等級的題目，要細細講對我來說可能得每天辛勤筆耕連續半年，所以在這裡僅大略提一下它的特色，參考的是音樂學者Walter Frisch的書Brahms and the Principle of Developing Variation，但老實說，這書我當年也沒有全本讀完…..
一言以蔽之，Developing Variation是種以主題與變奏形式為基礎的寫作手法，著重於音樂素材的有機發展，既有貝多芬將小動機無限發展的動能，又能保持原主題的完整度，不流於變奏習作，也不至於讓音樂素材變形到難以辨識的境地，以下是布拉姆斯早期作品Variations on a Theme by Haydn, Op.56b，我很喜歡它探索了各種速度與風格，時而充滿活力，時而恬靜柔美，為Haydn的原主題創造出各種面向：
最後來聽聽由Dudok Quartet Amsterdam演出的〈Giant Steps〉弦樂四重奏版本：
Oene van Geel的二創版本並沒有規規矩矩先奏出〈Giant Step〉後再一一交代如何變奏，而是用原作的旋律素材直接織出了6個段落，原本的和聲行進雖僅剩搭配旋律的陪襯功能而失去了原本Coltrane Matrix的設計概念，但捨去即興演奏換來的是一首結構完整、音樂素材變化豐富、執行度高的室內樂作品，對於弦樂四重奏這個演出形制來說，可說是個成功的策略。
作品第一段很特別地讓小提琴家天外飛來一筆，用聽來更像是Charlie Parker的Bebop樂句啟始，但在其他樂手慢慢加入後，總算捏出了〈Giant Steps〉的樣子來，直到00’55″處終於聽到了原作旋律主題的第二段，只不過僅稍稍停留隨即進入下個段落。
第三段由大提琴重複落在2、4拍的單音為基礎，主題再一次完整陳述後，以「互相接話」的方式結束這一段，接下來進入第四個慢板段落，不只是速度，連節奏型態也改變了，這裡展現出弦樂四重奏的優勢，四人好好地經營了作曲家為她／他們編寫的精緻片段，並在高音G6做個小結。
第五個段落由大提琴Cadenza帶出，作曲家大量使用了原作中頻繁出現的大三度音程建構出這個獨奏片段，隨後其他三位樂手帶入原作的旋律主題為這個段落作結，進入了最後一個也是最有趣的段落，由大提琴扮演爵士樂團的低音提琴手彈起Walking Bass來，原旋律完整地被演出一輪後，在第二輪出現了前述「聽起來」像是集體即興演奏的片段，最後優雅地落在Tri-Tonal System的每個主和弦上，誰都不偏袒。
——
它山之石可以為錯，但有誰能想到布拉姆斯的變奏手法居然能夠拿來處理John Coltrane的作品？至少我以前不曾，但以後知道了。
文│hll
2022年8月28日發表於時安氣象站
時安氣象站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