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絲米雅‧虹是個典型的老天爺賞飯吃的歌手,寬廣的音域、極富彈性的聲帶、精準的咬字,讓她可以如實呈現任何想像得到的聲音表情,精湛的擬聲唱法*讓聽眾開始注意這顆爵士樂界的新星,而這只是個開始而已…
擬聲即是王道
曾幾何時,爵士女伶被包裝成或柔情、或溫馴、或乖巧可人、或美艷性感的歌唱小鳥,使用優美嗓音詮釋完主副歌後,就交給器樂做即興演奏,殊不知爵士曲目的演出中,最精采有肉的可是中間的即興片段,也是展現個人有多少斤兩的關鍵時刻。
早期的爵士樂領域中,除了少數技藝超群的鋼琴家,能在樂團中擁有「話語權」的,如在大樂團中負責獨奏、1940年代後小型樂團的核心主奏人物,多為管樂手;在女子普遍不興學奏管樂器的時代,樂團中的女性成員多半以歌手的角色出現。這角色雖說是靠嘴吃飯,卻不見得擁有音樂上的話語權,直到擬聲唱法出現,始讓爵士女伶們從金絲雀(The “Canaries”)晉升為能與樂手們平起平坐的「爵士歌手」(Jazz Singers)**。
爵士女伶在艾拉‧費茲潔拉(Ella Fitzgerald)、莎拉‧沃恩(Sarah Vaughan)、卡門‧麥克蕾(Carmen McRae)、黛娜‧華盛頓(Dinah Washington)、貝蒂‧卡特(Betty Carter)…等歌手橫霸樂壇的全盛年代,演變成一種強大的音樂存在,透過擬聲吟唱的方式,以人聲與器樂相抗衡,在演出最精采的即興片段,一開口即可技壓全場。
當小潔絲米雅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小娃兒時,已經跟著家人到唱詩班裡呀呀學曲,在教堂司琴的祖母,那時就開始要求她「認真點,大聲唱,咬字要清楚!」但學習擬聲吟唱一事,得等到青少年時期接觸爵士樂後,才以欲罷不能的態勢發生。
啟蒙於中學音樂老師Roger Boykin,潔絲米雅自己也承認,剛開始聽到老師擬聲唱著一串串沒人聽得懂的音節時,有種受到文化衝擊的不愉快感,很慶幸地,這位老師並沒有放棄,更提供了許多不同歌手擬聲吟唱的錄音,希望能夠啟發這個非常有歌唱潛力的學生。
命定的一刻出現在少女潔絲米雅聽到莎拉‧沃恩1954年的錄音Shulie a Bop當下。那是種一聽傾心的狀態,身體與心靈皆被這樣的唱法深深吸引,就好像拿到了一把可以打開秘技之門的鑰匙,從那時起潔絲米雅聽遍沃恩所有作品,學習她每個唱詞咬字抑揚頓挫音樂表情,開始偷師約翰‧柯川(John Coltrane)、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等器樂大師們的句法,企圖突破人聲演唱的思維限制,並在仔細觀摩貝蒂‧卡特、巴比‧麥菲林(Bobby McFerrin)、芮雪‧飛瑞兒(Rachelle Ferrell)等爵士歌手的唱法後,慢慢找到屬於她個人的表達方式。
誰是潔絲米雅‧虹?
每個年輕的藝術家都會經歷一段探尋的過程,但對某些受到神寵的幸運兒來說,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已注定要發光發熱。
時間拉回上世紀90年代,一位在美國德州達拉斯市南區救恩金鍊使徒浸信會(Golden Chain Missionary Baptist Church)教堂司琴的牧師娘,為了事奉而無法正視自己對爵士樂的熱愛,因此當她的孫女兒出生時,便懷著滿滿的期待給她起了個名字Jazzmeia,重音雖落在第二音節jazz-ME-uh,但親友們都直接暱稱她為Jazz,意即爵士樂。
小名Jazz的潔絲米雅並沒有在充滿爵士樂的環境中長大,當她憶起兒時的歌唱經驗時說道:「那裡沒有當代的音樂,只有傳統的黑人靈歌與讚美詩(old Negro spirituals and hymns)」,而爵士樂是在考進布克‧T‧華盛頓高中的表演藝術專班後,才帶著一抹孤獨浸潤了她的世界。
優異的唱功雖是考進音樂班的踏腳石,也成為受同學排擠的原因:當其他人都還在學習基礎樂理、練基本功的時候,潔絲已經可以搭配樂團上合奏課了。無聞於流言蜚語各種訕笑,音樂就是音樂,少女潔絲米雅挾著天賦的歌喉迅速在那充滿音樂養分的地方成長,18歲時就已累積足夠的能量前往紐約,白天就讀爵士與現代音樂新學院(The New School for Jazz and Contemporary Music),晚間在幾個演出爵士樂的小場館駐唱,往職業歌手的道路邁進。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是一連串的比賽與獲獎了,2015年瑟隆尼斯‧孟克國際爵士大賽評審之一迪迪‧布里姬沃特(Dee Dee Bridgewater)這麼說道:「我當時被她驚人的擬聲吟唱所震撼,還有她選擇的曲目─專挑難的唱,聽來卻是舉重若輕。相較於其他打安全牌的年輕歌手,我想她是願意冒險的,因此我最看好她,因為在這樣的歌手身上可以聽到人聲爵士未來的發展。」
踩著前人的步伐,乘願而來
「社會教導我們溫馴,尤其是黑人女性,人們不想聽我們說話。但當我站上舞台,我就不只是個黑人女性。舞台是屬於我的,那是我的帝國。」潔絲米雅在接受Jazz Night in America訪問時這麼說道,有種想要將祖母那一代黑人女性總是被噤聲的遺憾,一口氣討回公道來,而音樂給了她發聲的管道。
潔絲米雅在贏得瑟隆尼斯‧孟克國際爵士大賽後,獲得傳奇唱片公司(Prestige Records)一紙錄音發行合約,這張專輯的內容完全由她主導,宣示意味濃厚,除了向莎拉‧沃恩、貝蒂‧卡特…等前輩們致敬,更承襲了艾比‧林肯(Abbey Lincoln)、妮娜‧西蒙(Nina Simone)…等對社會議題的關懷,對非裔美國人族群文化的自覺,專輯命名為《寒暄問候》(Social Call),其真正意涵卻是Call To Action,呼籲大家採取行動!
身為90後世代的潔絲米雅,在警察對有色人種使用過當武力、校園槍擊案頻傳的社會氛圍中成長,也經歷了歐巴馬時代非裔美人文化抬頭的榮景,而自己在當下的社會中可以做什麼?如何藉由音樂觸碰他人的生命?年僅27歲的潔絲米雅不在音樂中講叨叨絮絮的愛情故事,要藉著作品反映她所棲身的世界、身為一個非裔美國人每天所要面對的社會現實。
已有兩個小女兒,潔絲米雅總以女性軟性的視角凝望著世界,堅定有力地唱出她的關懷與叮囑,展現出一種母系社會家戶長般全能的力量感,這樣的力量感,可以由她處理《人們讓世界轉動》(People Make the World Go Round)一曲的手法窺知:該曲原由費城的靈魂樂團The Stylistic發表,描述了罷工、貧富不均. . .等社會現象,潔絲米雅的版本中,直接在進入主歌前唸上一段「興師問罪文」,逐條點出這世界哪裡出了問題,句句字字鏗鏘有力,唸罷,在一段嘈嘈切切的集體器樂即興片段後,才好整以暇地進入原曲,並以爵士低音提琴狂亂的步法貫穿全曲點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潔絲米雅將亞特‧布雷基&爵士信差樂團的《悲啼》(Moanin’) 一曲,結合了美國聖公會讚美詩Lift Every Voice and Sing;前者是硬式咆哮經典曲目,後者堪稱非裔美人國歌,總是在教堂詩班中吟唱著,讓人在艱難困苦中仍不失信心與希望,也在60年代非裔美國人爭取平權時被廣泛傳唱。兒時唱詩班的記憶,骨子裡想要傳唱福音的驅動能量,讓潔絲米雅每次的演唱都像是繼承了牧師祖父的志業,一邊傳遞著主的話語,一邊帶領著芸芸大眾與上天對話,讚美詩與硬式咆哮經典的結合,形成了如同歌劇中宣敘調─詠嘆調般的微妙敘事關係,當她在《悲啼》中以那極欲上達天聽、祈求救贖的姿態,掏心掏肺地唱著 ”Lord I spend many a days and nights alone with my grief, And I pray, really and truly pray. . .” (主呀!在多少個日子裡我獨自面對我的哀慟,我祈禱,真心地祈禱著…),不啻為近期的「珍視黑人生命」運動(Black Lives Matter)做了回應。
或許諸如2013年莎拉‧沃恩國際爵士歌唱大賽首獎、2015年瑟隆尼斯‧孟克國際爵士大賽冠軍、2018年葛萊美獎最佳爵士人聲演唱專輯提名…等閃亮的金招牌,可以將潔絲米雅‧虹帶入樂迷的世界中,但她透過充滿爆發力的歌聲、獨特的敘事方式所建立的音樂世界,樂迷們唯有在欣賞現場演出的過程中,細細體會了。﹌
*Scat Singing譯為擬聲、擬聲唱法、擬聲吟唱。
**採用Stormy Weather : the music and lives of a century of jazzwomen / by Linda Dahl一書中用法。
文字│賴曉俐
2018年8月發表於PAR表演藝術雜誌第3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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