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蓋希文(George Gershwin)生活的時空背景特殊,就歐美音樂史的角度而言,20世紀上半葉的美國東岸可說是新舊世界潮流的交會處,萌芽於新大陸的通俗音樂(藍調、爵士樂、流行歌曲、音樂劇show tunes…等)挾帶著近乎無限的發展潛能,在蓋希文的五線譜紙上遇見了成熟於歐陸的交響音樂傳統。然而在歐陸音樂傳統與美國新思維之間,孰多孰少卻實是難以拿捏,蓋希文的作品是精緻化的美國通俗音樂?又或是加入了外來特殊風格的歐洲嚴肅音樂?

精緻化或馴化
依稀記得那種甚是突兀的感覺,彷彿重新經歷了多年前在課堂上聆聽Scott Joplin的作品Maple Leaf Rag音樂會版本錄音時,那種猶如目擊美國原住民在英國宮廷裡,身著華服行禮如儀地向女王致敬的超現實場景,而這場景在近當代的音樂世界中卻是屢見不鮮。
這樣的突兀感來自於許多的錯置與不協調:
在通俗音樂的領域中,各家樂手自有一套即興詮釋的方式,使得這樣的音樂型態可以夜夜同調而夜夜不同樣,在創意層面上展現出多樣性、爆發力與無限的發展可能;然而在音樂廳堂上,它卻面臨必須將自己放入歐洲嚴肅音樂傳統框架中的難題,呈現猶如官方八股的「音樂會版本」,失去了該樂種的原生風格。
反之,若只是將原本屬於聲色場所的娛樂或常民的鄉野傳唱原封不動地展演,扮成具有異族異色風情的「秀」供人窺探,這樣的作法是否仍屬於音樂作品的演出?或僅是某種形式的奇聞共賞?而這些通俗素材可否直接原汁原味地搬進音樂廳演出?又或需要事先經過哪些揀選或調整的過程?
前述各項,或許都是值得小心斟酌的議題。就美國通俗音樂的發展而言,「精緻化」不見得是個百分之百的好消息,也很有可能是「馴化」的同義辭,Maple Leaf Rag不再讓人手舞足蹈,而要觀眾在音樂廳裡正襟危坐地聆聽。
加法原則
歐陸嚴肅音樂傳統經過數百年的發展已頗具技術層面的完備性,擁有自己的和聲旋律語彙,約定成俗的表達方式,常用的器樂編制與配器習慣,動機發展敘述鋪陳的技術,甚至有特別為音樂表演而設計的演出場域。儘管該音樂傳統本身在宮廷音樂或宗教音樂的基礎上,也揉合了各個地方的民謠與使用音樂的習慣,在二十世紀初期,一套完整的音樂語彙可算是建構完成,足以做為融合多種外來音樂文化的平台,將別於歐陸傳統的音樂元素翻譯成可解讀的語法,並使用既有的資源進行創作與演出。
美國通俗音樂雖在曲式、旋律寫作及和聲使用方面大量借用於歐陸的音樂傳統,但仍有屬於自己的音樂表現方式如:經常性的反拍重音使用、因應實際需求的配器法、特殊器樂音色及效果的開發、藍調曲式與句法的應用…等。因此可否容筆者於此篇文章中大膽假設:對歐洲固有的音樂傳統而言,美國通俗音樂元素的使用應具有加分作用,反之亦然,使雙方的優勢結合,新舊元素相輔相成,在音樂藝術的領域中融合出一種更新的表現方式;而馴化效應的產生雖難免有之,但應視為此音樂實驗中較不令人樂見的結果。
情境因素
場景拉回蓋希文。就音樂作品的寫作而言,到底多少比例的歐陸傳統加上多少比例的新大陸語彙才能調配出可口的蓋氏調味奶?無解。然無可否認的,蓋希文的配方是成功的,即使這些作品在經歷實際演出的過程中,仍存有很大的詮釋空間。
如上所述,加法原則的使用仍是詮釋蓋氏作品時所遵循的大方向,然而在使用通俗音樂語彙的手法上則存在有頗大的彈性:有時需儘量保持原貌,並利用交響樂團固有的音響優勢使其中的通俗音樂元素更具形體,有時則需視情況調整,讓樂團使用既有的詮釋方式演奏;但這當中該如何拿捏才能避免引發馴化效應?又,視情況調整所指為何?
情境因素的變數或也是一項考量。在通俗文化的領域中,音樂多是居於陪襯的角色;給歌手舞者伴奏、為戲劇演出增加效果、炒熱夜店氣氛…等,也不時得靠著製造奇特的聲響效果或花招 (showmanship) 吸引眾人的注意力;即使誇張的表現方式已漸漸成為該樂種的特色,當這樣的表演形式被移植到專為音樂演出而設置的表演場域時,音樂本身成為展演活動的主角,觀眾變成聽眾,人群的注意力聚焦在音樂的內容,這時所謂的「通俗音樂」又該以何種姿態呈現在眾人面前呢?
音樂會曲目
TSO-狂想系列Ⅲ:一個爵士鋼琴家的蓋希文狂想 音樂會當晚演出曲目如下:
蓋希文:一個美國人在巴黎
G. Gershwin: An American in Paris
蓋希文:藍色狂想曲
G. Gershwin: Rhapsody in Blue
蓋希文:F大調鋼琴協奏曲
G. Gershwin: Piano Concerto in F major
每首曲目都是蓋希文跨音樂領域嘗試的優秀作品,除了展現出蓋氏在寫作音樂會作品 (concert music) 的造詣之外,亦充滿當時通俗音樂特有的戲劇張力、常用語彙與表現手法,如:使用各種弱音器 (mute) 變化音色的銅管,豎笛的滑奏,和聲部分大量使用引申音、連續五度行進及半音解決的聲響效果,大量取材自舞蹈音樂的強烈切分節奏,突如其來的強弱表情變化,忽急忽緩、時而緊張時而輕鬆的戲劇性鋪陳…等,再在忠實呈現出新大陸地區生機蓬勃、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並交織著都會生活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糜爛風情;而蓋希文身為暢銷金曲作家與音樂劇作編曲家的角色,也意外地為他的作品帶來新的詮釋方式。
即興元素
蓋希文的音樂劇及流行歌曲作品常是爵士樂手重新詮釋的對象,成為所謂的爵士標準曲目 (Jazz Standard)。或許基於商業考量,受大眾歡迎的排行榜金曲與音樂劇中許多旋律優美、膾炙人口的歌曲會被單獨挑選出來,改由中小型編制的爵士樂團演出;這樣的演出方式,除了如實呈現原有作品之外,樂手們還會利用歌曲原有的旋律、和聲、節奏型態…等做為發展元素,現場即興演奏之。近年來,即使最終成品的質感因個人音樂造詣而異,許多爵士樂手開始將同樣的演繹方式延伸至蓋式較大型作品的詮釋上,如:Herbie Hancock,Marcus Roberts,Michel Camilo…等人,亦多有素來僅演出古典曲目的樂團開始與知名爵士樂手合作,為蓋希文的作品帶來新的面貌。
即興演奏實是即興創作,除了器樂演奏技巧的展示之外,還需輔以對該音樂作品的想法。許多爵士樂手藉由即興演出為蓋氏的作品注入了個人的音樂思維,以各種角度不斷地重新詮釋其中意欲呈現的聲音風景,並在加法原則的運作下,漸漸累積出一種別於樂曲初作時的新面貌,呈現更多元豐富的音樂內容。由此可推知,對蓋希文的作品來說,古典音樂演奏家慣用的詮釋方式或許已經不夠了,而對許多試圖詮釋蓋氏大型作品的爵士樂手而言,因跨不過技巧堆起的高山而被馴化,進而失去個人特色與音樂想法者,亦時有所聞。
實際演出情況
蓋希文的交響編制作品在台灣一直是音樂會中受歡迎的演出曲目。本場演出中,由於鋼琴獨奏部分的樂段加入了即興演奏的元素,使得指揮、樂團、獨奏家三者間的配合默契受到的極大的考驗;所幸在指揮陳康明的帶領下,樂團得以流暢地進出各樂段,使整體演出聽來頗有一氣呵成之勢,而各聲部獨奏樂句演出者亦有稱職表現,令人讚賞。
就獨奏家的角色而言,筆者認為一個優秀的蓋希文作品詮釋者,需試圖照顧到作品的每個面向,在忠於原作與突顯個人特色之間小心翼翼地斟酌,務必找出其中的平衡點,並做到不誇張詮釋亦不陷入炫技迷思的境界。該場音樂會的獨奏者日籍爵士鋼琴家小曾根真,用句簡單的話說,是位具有古典鋼琴獨奏家技巧水準的爵士鋼琴演奏家,深具完美詮釋蓋希文作品的潛力;而當晚的演出應算得上是他中規中矩但堪稱水準之上的表現。
在指揮陳康民流暢的調度下,獨奏家小曾根真理性與感性兼具的鋼琴演奏搭配上樂團稱職的伴奏,使當晚的音樂會現場幾乎浮現出一幅上個世紀中前期的紐約都會風情畫。幾乎。
姑且不談北市交稍嫌羞澀的音樂表情經營與單薄音色是否影響了蓋希文在作品中想要呈現的戲劇張力,又或這樣收斂的演出才是樂團與指揮心目中理想的「音樂會版本」,一直以來,蓋氏作品的詮釋一向都是將其中的藍調、爵士、散拍等通俗音樂元素及百老匯音樂劇獨有的音樂表達方式如實或放大表現,早期伯恩斯坦身兼指揮及鋼琴獨奏的演出版本如此,晚近小澤征爾率領柏林愛樂與爵士鋼琴三重奏Marcus Roberts Trio合作的演出更是,也正因此,這場音樂會中樂團與指揮所採用的冷處理手法,著實令人不解;是馴化作用使然?或是無感於跨界音樂作品在表達方式的處理上,分寸之間皆更須用心經營?
繁華落盡
或許是歷史感淡了,又或許是音樂作品本身的宿命使然,蓋希文作品完成的八十年後,在地球另一邊的台灣,它們可能僅是音樂會上娛樂性滿點的討喜曲目,繁華落盡之餘仍不見真淳。對聽眾而言,音樂作品背後想要傳達的訊息、所欲描繪的人文景象、所經歷過的各種詮釋方式及其代表的音樂歷史發展都不再有意義;這些作品只是在知名戲劇節目中聽到過、搬到音樂廳演出令人覺得熟悉、適合拿來衝票房的節目而已。
在充滿多媒感官刺激的二十一世紀,純音樂類型的演出可以提供觀眾什麼?即使海頓的交響樂作品貼切刻劃出十八世紀歐洲的宮廷生活、蕭邦的鋼琴曲使人窺見浪漫主義時期法國沙龍的藝文盛況、華格納歌劇促使十九世紀中晚期的日耳曼民族意識凝聚成型、蓋希文的作品成功捕捉了二十世紀初大蘋果城的繁華與它無盡的生命力,這些音樂藝術的成就在今時今地又代表了什麼?
期待一個繁華盡落蓋希文的未來。﹌
文│賴曉俐
2500字版本於2010年6月15日發表於國藝會「台灣藝文評論徵選專案」官方網站
本文為3500字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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