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寫字工,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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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好萊塢眾女星對哈維‧溫斯坦行徑之怒火所賜,#metoo運動於2017年底在社群媒體上如火如荼地展開,轟轟烈烈地延燒至今,除了影視產業,這把火也燒到了教育、學術、政治、金融、體育、宗教等領域,古典音樂界亦然。

2017年底四名男性受害者陸續出面指控指揮家詹姆斯‧李汶(James Levine)的犯行後,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於2018年3月12日開除李汶。

在多名聲樂家、交響樂團團員、行政人員公開指控後,指揮家夏爾‧杜特華(Charles Dutoit)自2018年初起陸續遭英國皇家愛樂樂團、波士頓交響樂團、舊金山交響樂團、紐約愛樂、費城管弦樂團、雪梨交響樂團、芝加哥交響樂團解除合作關係。

指揮家丹尼爾‧加蒂(Daniele Gatti)因對聲樂家與樂團團員的不當言行,於2018年8月遭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弦樂團終止合約。

紐約愛樂於2018年9月以行為不檢為由,開除其雙簧管首席王亮及小號副首席馬修‧墨基(Matthew Muckey)。

克里夫蘭交響樂團前任樂團首席威廉‧普魯西爾(William Preucil)及長號首席麥西莫‧拉‧羅撒(Massimo La Rosa)因涉嫌性騷擾,於2018年10月被開除。

美國假聲男高音戴維‧丹尼爾斯(David Daniels)與其夫婿在今年1月於密西根州住家遭逮捕,兩人因2010年的一樁迷姦案件被引渡至德州受審。

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洛杉磯歌劇院總監多明哥(Plácido Domingo)三十多年來的性侵擾情事,由美聯社於今年8月首度揭發,至今已有二十位女性出面指控。

前述犯行者的共同點:因為音樂才華受到樂迷擁戴,擁戴轉化成票房及其他實質利益,實質利益被兌現為個人的權勢,個人權勢被利用來侵擾位階弱勢者,且其侵擾行為長年被默許。

侵擾無關風流,亦非韻事

總會有人將騷擾與性侵情事美化為當事人的風流韻事,諸如「恐怖情人」、「對方只是使用了較為激烈大膽的求愛方式」、「藝術家總會有異於常人的行為模式」、「從前男女間的互動方式跟現在不同」等說法云云,透過一層玫瑰色的薄紗來看待這些犯行,但這些犯行發生在職場上,影響層面也已涉及被侵擾者的職業生涯規劃,就已不再是什麼韻事,誠如許多遭杜特華騷擾的女聲樂家們所說,拒絕「求愛」的後果是被列入黑名單。

棲身於玫瑰色薄紗後的是一群沒有選擇權的弱勢者,這群人或許得花上許久的心理建設,才能攢夠勇氣道出受害一事,而說出來的代價是什麼?身分暴露以後需要面對的是什麼?

李汶被指控的犯行始於上世紀的60-70年代,他以一種近乎邪典(Cult)的方式控制他的受害者們—一群十來歲熱愛音樂的青少年,強迫他們全身心地為自己付出,而杜特華的侵擾行為由上世紀70年代始,到近年仍時有傳聞,許多受害者等待了數十年才乘#metoo之勢揭發這些「音樂偶像」的不堪,意即,這些犯行長年以來是被默許的。 

沒有在音樂圈討過生活的人,或許很難了解這種「一言判生、一言判死」的特殊生態,以及隨之而來的人際互動方式。

音樂產業無法以科學方式來量化計算工作表現,個人的年資與經歷多為參考值,更無客觀的績效評量標準可言,對劇院簽約歌手、樂團演奏員、音樂學院專任教師…等固定職位者而言,尚有些許工作保障,但多數的音樂家們很可能前一天還在星光熠熠的舞台上演出,後一天就開始擔心電話怎麼沒響?經紀人那兒怎麼沒聲沒息?樂團經理怎麼沒有call班?這對剛入行的新鮮人來說特別艱難,前途常常長在前輩們的嘴上,與自己的天賦或工作表現沒有一定的關係。

當許多以音樂演出為職志者還在辛苦參加各種比賽與甄試、試圖撬開緊閉的機會之門時,若是有一群人,一群以音樂才華而受到景仰的人,只要一句話、一個肯定、一些認同,就可欽點一枚名不見經傳的菜鳥,給他/她眾人夢寐以求的演出機會,這一群人很難不被奉為神祉,但若在這群「神」中,有人開始對處於弱勢的音樂新鮮人表現出不良企圖,能夠站出來反抗的,又有多少?噤聲文化就在這樣的職場氛圍中滋長著。

社會彷彿給予了音樂家與常人不同的道德標準,這些神明一般的音樂家,若是把他們的名字遮起來,也別去考量聆聽他們的音樂如何使人榮光充滿,純粹以一般人的行為規範來設想,我們可以容忍這樣的權勢騷擾、權勢性侵嗎?

狼師成為受害人揮之不去的陰影

且將場景拉到校園中。音樂從業者的養成環境非常特殊,在就學時期就需與師長建立親密的關係,校園中也有所謂的師從制度,進行一對一的指導,師長們能就學生個人的優缺點給予指導,甚至還扮演心理輔導師的角色,給予職涯規劃建議,師生關係建立在堅定的信任上,但這份信任也會被濫用。

克里夫蘭管弦樂團前任首席—威廉‧普魯西爾2018年7月遭《華盛頓郵報》踢爆其於克里夫蘭音樂學院、新世界交響樂團學園(New World Symphony Training Academy,位於邁阿密)任教期間,藉著權勢或利用學生們對音樂的熱情,對多名女孩上下其手,案例最早可追朔至1998年,同一樂團的長號首席麥西莫‧拉‧羅撒在克里夫蘭音樂學院的行徑,與普魯西爾如出一轍。

諸如此類的犯行除了在當時侵害了女學生們,也影響了她們後續的職涯規劃,任何犯行者工作的樂團、參加演出的音樂節、任教的學校,這些女孩們只能避開,因為音樂家們的工作環境與一般人不同,以演出場館來說,排練的空間是大家一起使用的,舞台的後台準備空間多是狹小到需要摩肩擦踵才能穿梭來去,練習室、休息室等空間更是不友善,多的是機會可與犯行者打到照面。

克里夫蘭交響樂團於2018年10月開除了它的長號首席與年薪高達62萬美元的樂團首席,理由是兩人在樂團服務期間行為不檢。值得注意的有兩件事,一是這些犯行雖是在樂團排練演出時程以外的個人時間中發生,但因樂團的光環間接造成了「賦權」作用,導致犯行得逞,故須負起責任;二是即便性侵指控因犯行年代久遠而未能定讞,為了維護組織的聲譽,樂團依然決定開除兩人。

共犯結構令人心寒

本文中的犯行者雖以性為侵擾的手段,但實則無關男歡女愛,他們的行為常是一種權力的展示。李汶強迫他的受害人在同儕前自瀆,普魯西爾將頭鑽進女學生兩腳間再往上瞧進她裙底,戴維‧丹尼爾斯更是明目張膽地將樂迷帶回住處迷姦,這樣的犯行雖然惡劣,但更令人心寒的是背後任其滋長的共犯結構。

音樂家是誠心事奉音樂的,任何作為皆以維持最高水準的演出品質為依歸,面對音樂時通常展現了高度的紀律,但品格教育在其養成過程中似乎見仁見智,柴科夫斯基大賽也不會給參賽者打品德分數,再加上被各式各樣的縱容者(Enabler)圍繞,社會規範在這些犯行者身上,常起不了太大作用。

以樂團管理為例,團員排練遲到或表現不佳可以違紀處分,若指揮練團超時還可集體停止排練,連伯恩斯坦、阿巴多…等大師都吃過紐約愛樂的排頭,但為何在#metoo運動延燒前,管理階層長年無法積極處理權勢騷擾情事?即使前後兩者同樣屬於發生在工作場域中的違紀行為。

猶記新世界交響樂團學園對女學員的投訴顯得手足無措,而波士頓交響樂團的管理團隊更發展出「共識」,凡是杜特華客席指揮的場次,女性工作人員一律要避免單獨進入杜的休息室。

潛規則是不會寫在白紙黑字上公告週知的,傳遞它的是一種既輕柔又隱晦得讓人寒毛直豎的悄言絮語,卻很有效率地在每個人心中長久扎下了根。

總部設在德國的古典音樂線上雜誌VAN(取自Ludwig van Beethoven的VAN)在訪談了美、英兩國多所經紀公司員工後,總結出了一句「喔,是呀,他會這樣」,這是執行第一線任務的職員們在工作現場遇到狀況後,向公司回報時會聽到的金句。然後就沒有了。

有辦法躲開的、忍受得了公司旗下藝人諸多行徑的,就繼續留在工作岡位上,無法適應的也可以請公司調派至其他部門,但一名員工能在同一個職場裡被調派幾次呢?彼此能永不相見嗎?

對經紀公司來說,音樂家是很重要的資產,帶進的實質收益包含演出費、授權費、各級贊補助資源等,要選擇保護誰似乎不是一道很難的題目。

我們造的神若是怪物

犯行者們諸多不堪的行徑隨著#metoo運動曝光後,歐美樂迷們開啟了一連串耐人尋味的討論,主旨大約是:令人喜愛的藝術作品若是出自怪物之手,我們該如何自處?

2018年春天,樂迷們不經意發現大都會歌劇院專屬的廣播節目Met Opera Radio已將李汶的錄音全面下架。李汶與該劇院於1971年首度合作,1973年被任命為首席指揮,1975年成為音樂總監至2018年被開除,MOR此舉表示該劇院有四十多年的演出錄音將無法再被聽見,因為這些劇目皆是由李汶指揮演出,而參與大都會歌劇院演出的其他音樂家,也因此受到牽連,當年的卓越表現一併隨著李汶錄音作品的「禁播令」而消失。

獵巫的疑慮在#metoo運動啟動不久後慢慢傳出,禁播一事似乎坐實了這樣的擔憂。

反對者的說法很簡單,若是禁播每個行為不檢的音樂家、每個染指女聲樂家與小男童的指揮、每個對學生及團員伸出鹹豬手的交響樂團首席…等參與的錄音作品,這世界上還剩下多少音樂可聽?若每闕音樂作品是否該被聆聽,都需連結至音樂家的個人品行,華格納是個種族主義者,文藝復興晚期的傑蘇亞鐸(Carlo Gesualdo)手刃外遇的妻子與其情夫,卡拉揚是個納粹黨員,樂迷們是否也要因此拒聽他們的作品?答案如否,為何#metoo運動所控訴的犯行者就須接受如此待遇?而這道德重整運動要執行得多徹底?

贊成禁播者則由時空條件的角度切入。雖然華格納、傑蘇雅亞鐸、卡拉揚等人的犯行從未被時間的洪流掏洗去,而他們的受害者多離世,後人已可客觀地將他們的作品與個人行為分開來,讚揚其藝術成就同時,也不忘在歷史中記下其人其行的種種不堪,但李汶、杜特華…等人的錄音作品是否也可以同樣的方式面對?當他們的受害者仍在努力走出創傷時,樂迷的支持是否間接告訴這些犯行者,他們的藝術成就可以抵銷個人的荒謬行徑?更遑論這些犯行者中,有不少人仍可藉由每次電台播放、每片CD專輯銷售、每個線上音樂下載…等途徑獲得可觀的授權費用。’

要怎樣的世界,自己決定!

當我們在觀賞《莎樂美》時會告訴自己,那個覬覦姪女青春肉體的希律王只是歌劇演員的表演,與該員的真實人生無關,但當一個被控長年騷擾少年音樂家的歌手走上舞台唱出「願我的淚珠,配得上用來膏抹你,貞信的耶穌」時,身為觀眾,我們如何說服自己只聚焦在作品而非演出者身上?又該把那條區分藝術表現與真實人生的線畫在哪裡?

諷刺的是人生似乎以一種奇妙的平衡運作著,一邊有群#metoo運動者全面抵制犯行者,另一邊則有人主張品行歸品行、音樂歸音樂,因此丹尼爾‧加蒂被皇家大會堂解僱後不過幾個月,即獲得祖國羅馬歌劇院一紙三年合約,杜特華即便被歐美各大樂團掃出門外,仍有聖彼得堡愛樂管弦樂團張開雙臂歡迎,去年11月甚至隨團站上台北國家音樂廳的舞台上演出,接受眾多台灣樂迷的掌聲與喝采,並於今年4月客席上海交響樂團指揮理查‧史特勞斯的《唐‧璜》。

現今世界的樣貌是由所有人的作為組成,唯有當「這樣已經夠了」的想法開始並持續發酵時,音樂從業者才能擁有更友善的工作環境,#metoo運動或許已產生了些許正面影響──

李汶儘管不滿被大都會歌劇院開除而提出違約及誹謗告訴,但考量慘烈官司將造成更大傷害,雙方已於今年8月初協議和解,而李汶已無法回到歌劇院任職;王亮與馬修‧墨基遭紐約愛樂開除一案,目前雖由工會代表爭取其工作權而調整為留職停薪,但兩人名字已由樂團官網撤下;克里夫蘭交響樂團的威廉‧普魯西爾及麥西莫‧拉‧羅撒,在性侵擾惡行被揭發後,立即由任教的克里夫蘭音樂學院「被離職」;男高音戴維‧丹尼爾斯與其夫婿已於今年7月因迷姦案件遭起訴,密西根大學於2018年8月事件爆發後隨即將丹尼爾斯停職;儘管歐洲樂壇持保留態度,多明哥案爆發後,美國多場演出立即遭邀演單位喊停,其任職的洛杉磯劇院亦立即展開調查。

性侵擾事件雖由法律定義與定罪,道德的界線卻是由人心畫出來的,在我們手上被造出的、怪物一般的神,就該由我們親手從神壇下架!﹌

文|安理實

2019年10月發表於樂覽雜誌第1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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