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寫字工,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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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音樂界近年逐漸出現了女性指揮的身影,其中許多優秀者並擔任諸如音樂總監、首席指揮、首席客座指揮…等重要職位,以自身專業規畫節目並帶領樂團完成演出。然而,自娜迪亞‧布蘭潔(Nadia Boulanger)於1937年首度挑戰性別藩籬客席指揮皇家愛樂樂團以來,這條路走了八十多個年頭才到今日的景況,何故?

在一個理想的世界裡,職稱是無性別的,女CEO、女建築師、女律師、女導演、女機師、女部長、女首相、女總統…中的「女」字顯得多此一舉,個人適任與否由專業能力與職場表現來評斷,與其性別、年齡、容貌外表、身形特徵皆無關聯。

一般而言,樂團指揮的職業生涯始於客席演出,曲目或由樂團指定,或自己規劃,而該名指揮是否會再度獲邀取決於該場音樂會的排練狀況及演出效果,因此獲得「再度邀請」可視為樂團對指揮的認同。由再度獲邀的客席指揮,到常任客座指揮、首席客座指揮…一路走到首席指揮、音樂總監的職位,代表其獲得的信任越來越多,肩負的責任越大,被賦予的任務也就越艱鉅,這些任務有的甚至與音樂專業不相關,諸如公共關係、募款、與各主管機關周旋、對外的社區推廣計畫、開拓新的觀眾來源…等,意即與當地社群建立更緊密的連結。

除了對音樂作品的理解、個人獨到的音樂品味與詮釋、有效的口語溝通技巧與肢體表達、領導能力、排練時察覺問題的敏銳度、解決問題的執行力、精準的時間掌控、舞台上臨場應變的能力之外,一名指揮若想走到路的另一頭,還需要具備許多附屬技能,包含但不限於:易與他人產生連結的社交能力、樂壇人脈的累積、與非音樂專業者如觀眾、媒體、地方仕紳、各方資助者…等溝通的親和力。

上述各項能力真的僅屬於某特定性別嗎?傳統職場對女性的想像通常是事務性工作的執行者,而被賦予決策、領導角色的則為男性,但在性別特質界定益發模糊的今日,果決、專斷、堅強不再專屬於男性,韌性、細心、細緻的溝通力也非女性獨有,樂團在尋找「領導者」時,無論是帶領團員完成單場演出的客席指揮,或是規劃整體樂季節目的音樂總監,以性別做為判斷標準已顯得不合時宜。

交響樂團的確為性別平等做了努力,畢竟這是個以專業為訴求的行業,任何技能出眾的個人都理應獲得認同。在甄選演奏員時,為了確保任用機會不因性別而出現差異,越來越多的樂團選擇以「盲測」方式進行,甚至連走進甄試考場的動線上都鋪了地毯,避免競試者的性別由腳步聲露了餡。很遺憾地,指揮這一門技術無法盲測。當一位女性指揮站到樂團前,可能連預備拍都還來不及給出來,就已需要面對上百雙眼睛的打量,遑論各式各樣的刻板印象與偏見。

伯恩斯坦的高徒—美國指揮馬林‧阿爾索普(Marin Alsop)堪稱是業界打破刻板印象第一人,除了在2013年成為第一位指揮BBC逍遙音樂會「最後一夜」的女性指揮,她在1989年成為第一位獲得壇格塢音樂中心庫塞維茲基指揮獎(Koussevitzky Conducting Prize)的女性指揮、2002年成為英國波茅斯交響樂團第一位女性首席指揮、2005年成為第一位獲得麥克阿瑟獎的指揮、2007年成為巴爾的摩交響樂團第一位女性音樂總監任期直至2020/21樂季、2016年成為巴西聖保羅交響樂團第一位女性音樂總監,並即將於2019年9月成為維也納廣播交響樂團第一位女性首席指揮。

面對諸多針對女性指揮的偏見,阿爾索普表示「我將自己的成就歸功於從未將遭受拒絕這樣的事理解為性別歧視,即便我的確可以這麼認為!我將遭受拒絕轉化為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因而更努力工作,聆聽各方的批評,甚至變得更有毅力。無能為力的受害者這樣的角色設定,一旦接受了便會成為一個自證預言,這樣的事我連想都不去想。

指揮的音樂詮釋需由器樂演奏者來成就,這些音樂上的想法能否有效地藉由手勢、表情、語言、肢體動作傳遞,視個人的專業能力而定,但訊息在傳遞過程中是否有折損,能否被演奏者順利接收,則存在許多「人」的因素。試想在一間充滿三朝故舊、五朝元老的傳產會社中,突然空降了一位甫上任即如火如荼施行新政的高階主管,兩造間該如何相處?這是每位客席指揮需要面對的題目,對於有資歷的指揮家而言,踏上舞台前即已拿到信任分數,對剛入行不久的新進指揮則顯得艱難,而女性指揮的境遇常如永恆的菜鳥一般,需要不斷地證明自己的能力。

那就證明吧!

新澤西交響樂團現任音樂總監—張 弦表示「指揮是對職業音樂家的領導,要自己很清楚到底想要什麼,怎麼做到馬上提高樂隊的質量…有過硬的專業素養,才能信服於人」。來自中國的張 弦活躍於國際舞台,每年指揮80-100場音樂會及1-2齣歌劇,2016年成為首位於BBC旗下樂團擔任固定職—首席客座的女性指揮。

若將舞台喻為戰場,樂團即是軍隊,指揮負責運籌帷幄調兵遣將,並在舞台上帶領大家衝鋒陷陣。誰能讓軍隊打勝仗,誰就坐得穩指揮的位置,專業素養是必要的,底子不夠硬的指揮站上舞台,無論男女都不會獲得認同,而勝仗打得多的,自然能獲得眾人跟隨。

另一位近年表現亮眼的女性指揮為芬蘭指揮家/大提琴家蘇珊娜‧馬爾契(Susanna Mälkki),與艾薩-佩卡‧沙龍年同門師從約爾瑪‧潘努拉 (Jorma Panula),是當代音樂的擁護者,於2006年成為法國現代樂集EIC首位女性音樂總監,2011年成為首位於米蘭史卡拉劇院演出的女性指揮,2016年成為赫爾辛基愛樂首位女性首席指揮,2017年成為洛杉磯愛樂首位女性首席客座指揮,任期至2021年;其師潘努拉於2014年3月發表的歧視言論,馬爾契以今日的成就做了最佳反證。

回到文初的提問,為什麼這條路走了八十多個年頭?因為沒有可供學習的榜樣!曾經,學音樂的年輕女孩們無法想像自己成為指揮。

缺乏「女性領導者」榜樣的現象不僅限於音樂界,然而現今社會的整體氛圍可說是以一種「已經回不去了」的氣勢被翻轉過來,由下列幾位新生代女性指揮的發展可看出端倪:

來自紐西蘭的珍瑪‧紐(Gemma New)出生於1986年,於2015年出任加拿大漢彌爾頓愛樂的音樂總監,2016年出任聖路易交響樂團駐團指揮及其青年團之音樂總監,並將於2019/20樂季出任美國達拉斯交響樂團首席客座指揮。

米爾嘉‧格拉日奈特-泰拉(Mirga Gražinytė-Tyla)於1986年出生於立陶宛的一個音樂世家,於2016年出任英國伯明罕市立交響樂團音樂總監,任期至2020/21樂季。2019年2月1日Deutsche Grammophon唱片發表公開聲明,與其簽署一紙長期錄音合約,成為這個老牌古典音樂唱片公司簽下的第一位女指揮。

1986年出生於香港的陳以琳(Elim Chan)於2014年成為倫敦交響樂團指揮比賽(Donatella Flick LSO Conducting Competition)的首位女性優勝者,現為皇家蘇格蘭國家管弦樂團首席客座指揮,2019/20樂季將出任比利時安特衛普交響樂團準首席指揮。

女性指揮時代,已悄然降臨。﹌

文│安理實

2019年4月發表於樂覽雜誌第1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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