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7月2日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以下簡稱BSO)長笛首席伊麗莎白‧羅伊(Elizabeth Rowe)狀告樂團違反麻薩諸塞州更新版的公平薪酬法案(Massachusetts Equal Pay Act,以下簡稱MEPA),因性別歧視給付她較少的薪資,與工作角色相同的雙簧管首席約翰‧費利洛(John Ferrillo)相比,她的薪資為其四分之三,短少美金7萬餘元,也較樂團中多位男性首席─中提琴、法國號、小號、定音鼓少。此案於同年12月進入調解程序,在美國樂界引起極大的迴響,許多職業樂團演奏員紛紛表態支持,同時也引起其他行業及勞權律師的關注,因為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後,審判結果將被視為未來性別歧視案件的判例。2019年2月14日BSO與羅伊發表共同聲明,表示雙方已就此案達成和解,並協定不再上訴。
本案的主角─伊麗莎白‧羅伊於2004年通過重重甄選進入BSO擔任長笛首席,該席位於此前已懸缺十多年。除了樂季音樂會演出,羅伊也是BSO室內團Boston Symphony Chamber Players的一員,並常應樂團邀請參加公開宣傳活動,成為樂團的「門面」協助爭取贊助。優異的器樂演出能力還使羅伊成為樂團演出長笛協奏曲目時的獨奏家人選,至今累計有27場,為全團次數最高者,最近一次擔任獨奏於2018年7月21日檀格塢音樂節中,由布隆斯泰特(Mo. Herbert Blomstedt)指揮演出伯恩斯坦的Halil, Nocturne for Solo Flute, String Orchestra & Percussion,《波士頓古典樂評》形容她「泰然自若地處理伯恩斯坦超技得駭人的作品」。
羅伊獲選進入樂團時年方29,在與《華盛頓郵報》的Podcast訪談中說道,當時即便從美國稅務機關的退稅公開資訊(Form 990)中得知,樂團提供給她的薪資遠低於美國五大樂團首席的給薪標準,年少的她認為若能在工作岡位上持續努力磨練,日後可以慢慢爭取調薪。原以為能如其他同僚般讓自己的演出成績反映在薪資成長上,過去十餘年來多次爭取,卻從未得到樂團回應,多年來的挫折與自我懷疑終於讓她認清自己受到性別歧視的事實。
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的羅伊,在談及薪資這樣私人的議題時,並不如外界想像中積極與坦然,她的律師多次表示「她熱愛這份工作,極不願將此事公開。」原本只打算在樂團內部進行討論,甚至不那麼熱衷接受記者採訪,但業界普遍的性別歧視影響甚鉅,在新英格蘭音樂學院兼任教職的她,看見年輕一代的學生對未來抱持悲觀態度,「女性需要看到平等,她們需要看到[職場上的]公平待遇,才能相信這樣的事是可能發生的」,這麼想後便把心一橫提出訴訟。
BSO在羅伊提告後發表了公開聲明:
「羅伊的總薪給方案是全團首席中第五高的,高於樂團中的九位男性首席,她的獨奏加給也是全團首席中最高的。
長笛與雙簧管不是相同等級的樂器,美國大多數主要樂團皆不這樣認為。每種樂器的給薪等級不同,全國主要樂團皆如此,包括BSO。
一如美國各樂團的作法,不同樂器的演奏員會有不同的薪給,樂團中每個聲部[的演奏員]也藉由不同的技能與努力來達到最高水準的表現。為每個演奏員,尤其是首席,設定給薪標準是一個精細的[考量]過程,其中涉及許多因素,但在BSO這些因素從不包括性別。」
此聲明隨即引起廣泛的討論。BSO如此回應意指雙簧管是較難演奏的樂器,故其演奏者薪資較高,企圖將此事轉化為不同樂器的演奏員間何者工作較為辛勞的爭論。諸如「A樂器較B樂器難演奏,故A樂器的演奏者較B樂器者珍貴」的論點確實流傳於業界,但在美國五大樂團的官方聲明中出現此類「奇貨」理論倒是新鮮,特定樂器的演奏員彷彿成了珍奇農產品,能在市場上以稀缺資源之名提高售價。
BSO雙簧管首席費利洛今年63歲,於2001年加入樂團,此前曾擔任紐約大都會歌劇院雙簧管首席達14年,是2004年羅伊參加長笛首席甄選時的甄試委員之一,共事後也與羅伊成為好友,針對此案他提供樂團一份聲明表示「我認為伊麗莎白是我的同僚且與我地位平等,至少值得跟我領同樣的薪水」,這份聲明隨後刊登於《波士頓環球報》。費利洛並在後續與其他媒體的訪談中回應道「長笛難嗎?你看過長笛聲部的分譜嗎?他們得吹上一百萬個音吧…每種樂器都有自己的地獄。」
《華盛頓郵報》國家藝文版主筆裘夫‧艾傑斯(Geoff Edgers)對此案高度關注,彙整了過去25年來美國各大交響樂團的演奏員薪酬資訊,列出78名薪資最高者的名單,他發現聖路易交響樂團的男性長笛首席薪資遠高於該團女性雙簧管首席,也發現美國前25大交響樂團中的11位女性長笛首席,她們的薪資皆未進入名單中,而有出現在名單中的5位長笛首席皆為男性。
BSO提出的「奇貨」理論顯然是假專業真推託,意圖模糊焦點,因為在羅伊的案子中,它依然無法解釋高達25%,意即7萬多美元的年薪差距。
美國樂團男女演奏員薪酬不平等的境況,在業界已討論多年。對一般大眾來說,薪資問題涉及個人隱私,工作合約也多附加保密條款,難有具體的討論,但美國各大交響樂團多為非營利機構,人事支出細項可由該機構的退稅資訊中窺知一二,各項薪給諸如本薪、獎金、紅利、其它加給、福利…等金額皆有跡可循,再加上樂團中重要席位演奏員的薪水多由外部單位或贊助者捐贈,財務操作勢必透明化。
如同美國多數職業樂團,BSO演奏員的薪資分為本薪與額外薪給(overscale),本薪為團體合約中議定的金額,是基本額,但首席的本薪可經過薪資談判以比例方式調整,如費利洛的即為基本額的200%,羅伊為154%。額外薪給的彈性頗大,內容也多樣化,是薪資談判中的「可變因素」,操作空間的大小視個人談判能力而定,有些聲部首席還會以調整額外薪給做為條件,與樂團協調雇用演出助理或增減年休假日數。
在羅伊案引起社會各界關注後,BSO在提供給CNN及CBS MoneyWatch的聲明中試圖解釋「首席演奏員的給薪標準非常複雜,且本來就會有許多可變因素…性別並不在BSO決定首席演奏員薪資的可變因素範疇中。」芝加哥一位長年協助音樂家洽談演出酬勞的職涯顧問─德魯‧邁克馬納斯(Drew McManus)針對此案接受南加州公共廣播電台訪問時也說道,交響樂團為了保留薪資談判空間,一向不樂意設立制式的給薪標準。然而,所有的「可變因素」與談判空間只在雙方具有同樣的溝通誠意時才有意義,面對一個沒有意願回應演奏員訴求的樂團,談判空間何在?「可變因素」也無從變起。
跳槽,是個爭取加薪的好方法!在前述由《華盛頓郵報》所彙整的78名高薪演奏員名單中,費城管弦樂團的長笛首席─傑佛瑞‧卡納(Jeffrey Khaner)即名列其中,卡納表示自己的薪資在由克里夫蘭交響樂團跳槽到費城時,獲得大幅提高。
優秀的音樂家的確有本錢選擇要去哪個樂團,決定因素除了該團提供的薪資與福利之外,尚有其他諸如樂團願景、歷史傳承、音樂總監、合作的指揮與客席音樂家、樂團所在的城市、營運是否上軌道⋯等考量。很諷刺的,羅伊的致命傷就是她太熱愛在BSO工作了,從沒想過要跳槽,所以失去了談判籌碼,必須忍受多年的不公平待遇。
回過頭來看看這部讓羅伊案逆轉勝的MEPA新法,它是美國1963年公平薪酬法案的更新條文,為在職場上遭受性別歧視者提供了三項武器:
- 更新「同質工作」(comparable work)的定義為在相似工作環境中使用基本相同技能、付出同等努力、承擔同樣程度工作責任者,如雇主給付從事同質工作之某一性別員工較另一性別員工低的薪資,即屬違法;意即若女性員工與男性員工從事同樣工作,但卻拿到較低的薪資,可依此項提告。
- 雇主不得詢問應徵者以往的工作所得,意即雇主如以應徵者以往之工作薪資所得做為給薪標準,即違法;此項可保障以往承受低薪待遇者不再受到剝削。
- 雇主不得禁止員工披露或討論薪資事宜,意即工作合約中的薪資保密條款將屬違法;此項使薪酬資訊變得較容易取得,受困於低薪者在薪資談判時將不再處於劣勢。
羅伊的訴訟可說是美國麻州於2018年7月實施MEPA新法後,職場女性對雇主開的第一槍。在此之前樂團可長年忽視羅伊的調薪申請無妨,現在這新法提供了強而有力的法源,支持女性挑戰因性別而導致給薪不平等的職場潛規則,勇敢向雇主爭取合理待遇。
擔任長笛首席的羅伊與她的雙簧管首席同僚費利洛,兩人工作時在舞台上比肩而坐,兩種樂器在演出音樂作品時扮演的角色相似,皆為高音木管,時有領奏或獨奏樂段,皆需帶領同聲部其他演奏員,甚至視樂曲需求帶領其他木管聲部演奏員演出。MEPA對於「同質工作」的更新定義為羅伊的訴求打了一劑強心針,讓BSO在此勞權爭議案中完全站不住腳,只能求和。
除了年薪數字的巨大差距外,羅伊的申訴中還提到男女演奏員在合約上有一項決定性的差異:男演奏員的年薪會以某個勞雇雙方約定好的比例自動調升,女演奏員的年薪則為固定金額,如欲調薪需自行提出申請,並於樂團審核通過後始可調整。同樣能力的男女演奏員在獲聘當下的薪資可能相差不大,但因合約條件不同,男演奏員的收入會自動增加,而女演奏員的調薪申請,一如羅伊所經歷的,樂團可以也確實選擇了不予理會,逐年累積下來,彼此間的差距就這麼拉開了,或許這才是BSO男女演奏員同工不同酬現象的主要原因。
「…前任長笛首席杜耶爾夫人(Doriot Anthony Dwyer)在1952年加入樂團時開了先例,因為BSO於該年成為第一個使用盲測方式甄選團員的交響樂團。這個做法旨在促進[甄選的]公平性,以解決當時全國各樂團中性別不平等及其他的問題。」在日前與羅伊的和解聲明中,BSO提到為自己為性別平等所做的努力。
美國交響樂團的盲測甄選始於1952年,並在1970年代後被各大樂團採用,五大樂團在當時僅有少於5%的演奏員為女性,在施行盲測後,女性得以實力爭取進入樂團工作的機會,女性演奏員的人數也大幅增加,以紐約愛樂為例,在1993年時男女演奏員人數已為90與26人,目前則為男性48人與女性44人。
換句話說,美國各大樂團自1950年代起陸續開始以盲測方式大幅增用女性演奏員,再以強勢談判及各種合約盲點給付她們較男性演奏員低的薪資,一方面獲得「提倡性別平等」之美名,一方面藉著薪資給付的機巧縮減人事經費,這如意算盤打得實在精妙,在羅伊的官司引起大眾關注之前,樂團的營運高層可能已暗自竊喜了幾十年。
前人的美意經過了六十載,終究還是走回性別歧視的老路,而羅伊這一槍打在BSO身上彷彿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波士頓這個總是走在最前頭的城市,在1630年代創建了美國第一所公立學校與第一所大學—哈佛大學,蓋了美國第一座公共公園,通過美國第一條禁菸令,在1760年代成為帶領殖民地人民抗稅的先鋒,1867年興辦了美國第一所獨立音樂學院—新英格蘭音樂學院,1897年落成了美國第一套地鐵系統,1903年舉辦了第一場世界職業棒球大賽,它的交響樂團成為美國第一個與MEPA新法交手的職業樂團,只能說是在實現自己的天命吧!﹌
文|安理實
2019年6月發表於樂覽雜誌第1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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