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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1922年的查爾斯·明格斯(Charles Mingus)是一位低音提琴演奏家、作曲家、鋼琴家、領團者(Bandleader),綽號爵士憤怒漢(The Angry Man of Jazz),他活躍於非裔美國人社會地位洶湧翻動的時期,並以實際作品證明了爵士樂可超越原有的娛樂功能,演化為成熟的藝術形式。

直球對決社會亂象

「各位先生女士們,請別將我與這事做連結,這不是爵士樂,這些人生病了」一向以高標準嚴肅面對音樂的明格斯拿起麥克風說道。

那是1955年的一場演出,鋼琴手是巴德·鮑威爾(Bud Powell),演奏薩克斯風的是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不幸的是兩位Bebop巨擘因多年的酗酒與毒癮在舞台上鬧了笑話,在帕克半戲謔地咒唸鮑威爾名字約半刻鐘後,同台獻藝的明格斯拿起另一支麥克風做了如此聲明。

明格斯職業音樂生涯的前10年是許多知名爵士音樂家的御用Sideman,從早期的紐奧良爵士到搖擺樂,從路易·阿姆斯壯到艾靈頓公爵,他都能在節奏組裡擔任稱職的低音提琴手,絕佳的器樂掌控能力也讓他乘著1940年代Bebop風潮,成為許多核心人物最愛合作的樂手之一。

Hot House (Live) · Charlie Parker · Dizzy Gillespie · Bud Powell · Max Roach · Charles Mingus
The Quintet: Jazz At Massey Hall ℗ 1953 Debut Records/Fantasy, Inc.

儘管上世紀50年代的非裔美國人已遠離奴隸制度近百年,來自社會的歧視與壓迫依然無處不在,若由1955年那場演出的脫序行為觀之,鮑威爾所經歷的警察暴力造成了後續的精神疾病與酒癮(而「黑命關天」Black Lives Matter運動還得再等上近60年才開啟!)病狀之重藥石罔效,孱弱到得由旁人攙扶始能上台演出,而帕克則長年深受毒害,曾須由製作人協助維持站姿,才能在錄音室中好好吹完一曲〈Lover Man〉。

明格斯極推崇前輩及同儕們的音樂成就,因此更痛心於社會的種種不公義如何摧殘著非裔美國人的心智,無怪乎他的音樂作品中常充滿強烈的批判力道,如在1957年的Scenes in the City中,以音樂搭配詩文的方式呈現非裔音樂家的生存困境,選擇如此題材除了抒發對社會現狀的不滿,或許也受到作家好友—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核心人物)的影響,且因身分背景使然,明格斯的反抗意識更強,目標也更明確,又比如他稍晚期的作品Remember Rockefeller At Attica即描述了紐約州的洛克斐勒州長以過度的武力鎮壓Attica監獄暴動一事件,並在受邀於美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演出時排了這個曲目,嚇壞當時的駐外工作人員,然而同一晚演出的另一作品Fables Of Faubus才是此類作品的箇中翹楚。

音樂作品評論時事

Faubus也是一位州長的名字,Orval Faubus,美國阿肯色州第36任州長,在1957年調動國民警衛隊協助州內的種族隔離政策支持者,阻止9名非裔學生進入小岩城中央中學就讀,因此在Fables Of Faubus演出中,明格斯以說唱音樂劇(Melodrama)的方式時而唱著Oh, Lord, don’t let ‘em shoot us! Oh, Lord, don’t let ‘em stab us! 時而與長年合作的鼓手丹尼·理奇蒙(Dannie Richmond)一問一答,直白表態…

明格斯語帶譏諷問道:Name me someone who’s ridiculous, Dannie.

理奇蒙扯開喉嚨答:Governor Faubus!

明格斯繼續追問:Why is he so~~~ sick and ridiculous?

理奇蒙再答:He won’t permit integrated schools.

明格斯總結道:Then he’s a FOOL!

Charles Mingus: Original Faubus Fables from the album Mingus presents Mingus (w/ narratives & lyrics)

在許多非裔音樂家得一邊忍受美國社會充滿歧視與偏見的隔離制度,一邊陪著笑臉娛樂大眾好維持生計時,明格斯已明目張膽在舞台上大唱某州長是個蠢蛋,後續作品Meditations On IntegrationFreedom無論有無歌詞都如出一轍地犀利,但若以為他的作品只在議題上著力,那可是大錯特錯。

音樂可視為明格斯心靈力量的出口,當舊有的形式已無法承載他內在翻滾的心緒,勢必得藉由突破舊制並創造新的音樂形式來完成,他的作品在旋律面上既有宏觀的布局,亦不失優美如歌的線條,和聲行進的鋪陳常能在慣用的藍調或rhythm changes(源於蓋希文I’ve Got Rhythm一曲,故曰此)上推陳出新,使用聲響更豐富的替代和聲,並將非裔美國人教堂禮拜使用的靈歌(Gospel)元素帶入創作中,而在曲式經營上,相較於早前便利於即興演出的Head-Solo-Head,他採用了具有「延展性質」的結構,有時如奏鳴曲式般讓多個主題交相辯證,有時又如16、17世紀義大利的Ricercar,層層疊疊出緊密交織的音網,但明格斯作品中最鮮明的特色莫過於「集體即興」的使用,這個古遠的音樂傳統總能被他適切地安排在樂曲的各種段落,讓作品聽來像是由一群音樂家們信手捻來般靈活,但背後實則來自縝密的編排與設計。

以實力對抗偏見

具有非、英、中、德及印第安血統的明格斯出生於亞利桑那州,童年在洛杉磯南部的Watts街區度過,1920年代該區治安尚未惡化,小明格斯也在教會禮拜與古典音樂的薰陶下成長,事實上他在青少年時期是個優秀的大提琴手,也學習長笛、長號,彈得一手好鋼琴,並是爵士小號手/作曲家Lloyd Reese的學生,但他們的課程內容不是爵士樂,而是「當代」音樂:德布西、理查·史特勞斯(Death and Transfiguration是明格斯的最愛)、斯特拉汶斯基…等,師徒倆還會一邊聽著黑膠唱片,一邊分析《春之祭》的和聲語言與配器法。

年紀稍長後,明格斯逐漸明瞭自己的非裔血統代表著什麼:身為音樂家卻被主流文化拒絕,永遠也考不進任何正規樂團,爾後雖改習低音提琴踏入爵士樂壇,仍會因膚色—白人樂隊不得僱用黑人,遭工會介入而丟了工作,這是當時的社會氛圍,想要突破如此侷限只能仰賴更出色的音樂能力。

拜Bebop風潮所賜,1940年代爵士樂壇技術型的人才輩出,明格斯在樂器表現力的開拓面上可說是無人能及,許多早年習得的大提琴技法被轉移運用在低音提琴上,內化的作曲家意識也讓他手上那把低音提琴,時不時由節奏組的伴奏者化身為獨奏樂器,而在專屬該樂器的炫技曲目尚寥寥無幾的年代,當時隨著電顫琴演奏家Lionel Hampton樂團四處巡演的明格斯,就在1947年為自己編寫了Mingus Fingers一曲,賦予低音提琴靈活躍動的主旋律及跑遍高低音域的獨奏片段,彷彿宣示主權般盡情展示自己的演奏能力。

Mingus Fingers · Lionel Hampton 《Stardust》
Mingus Fingers · Mingus Big Band Nostalgia in Times Square ℗ 1993
Francis Dreyfus Music SARL, a BMG Company Released on: 2006-11-20
Performer: Mingus Big Band Composer: Charles Mingus

獨樹一格的領團者

傳統爵士樂團的節奏組成員—低音提琴&鼓組通常負責keep time的工作,意即維持穩定的速度及律動,成為即興演奏者的堅實後盾,但當你的領團者是作曲功底深厚、器樂技術純熟到能夠「我手彈我想」的明格斯,排練與演出就成了探險的歷程。

明格斯在音樂時間與律動的處理上有其獨特的想法與做法,他與理奇蒙時以經營旋律般的橫向線性思維處理節奏,作品中也常可聽到頻繁的速度、拍號、時間感交互變化著,在台前即興演奏的樂手得留意一個樂段中可能前兩小節是2-feel,後兩小節已是walking bass,再下一個樂句可能逕直以double-time feel啟始,短短30秒鐘時間感已加速4倍,但在進入下個樂段時,可能又有新的安排。

在音樂上,明格斯嚴以律己也律人,為了適切演出這些風格清奇的創作,他會在自己的爵士工作坊(Jazz Workshop)進行「長時間且高強度」的排練,因此這個workshop也常被樂手們戲稱為sweatshop,血汗工廠,但在爵士音樂教育尚未進入校園的年代,若將 jam session比喻為課堂,這個工作坊儼然成了講座大師班。

明格斯的排練方式迥異於一般樂團,雖然多以低音提琴手的角色活躍於舞台上,他習慣使用鋼琴創作與排練,在鍵盤上慢慢捏出音樂作品的形貌,再以彈奏及唱頌的方式交給工作坊成員,他也會仔細講述曲式結構與和聲行進,並與眾樂手們討論如何完成演出,讓每個音樂家都能將自己的特質帶進作品中,除了以集體即興方式呈現,也試圖營造一種「結構內」的最大自由:音樂框架由作曲家提供,眾人了然於心後,各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出來。

如此獨特的工作方式使然,明格斯的作品在初期鮮少被寫成樂譜,它們同時存在於每個樂團成員各自的認知中,即便是峰迴路轉的曲式編排,繁複的對位線條,甚至明格斯著名的時間感變化,都能在工作坊頻繁的排練演出中打磨出來。

從內涵轉化爵士樂

20世紀中葉的美國社會,無論是學界或藝術殿堂都鮮見非裔人士的身影,被大眾視為娛樂的爵士樂更是難登大雅之堂,爵士工作坊雖早早成立於1940年代中期,但在這裡產出的音樂作品得等上一個世代,在1950年代中期才出現具有代表性的作品—Pithecanthropus Erectus,直立猿人,這個在當時任何一個藝術領域都令人狐疑的專輯名稱,實乃明格斯另一宣示之作,也是他身為作曲家的分水嶺。

創作思維深受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與瑟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S. Monk)影響,再加上年少時期對古典音樂的心嚮往之,明格斯試圖在當時由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領軍的Cool Jazz與歐涅·柯曼(Ornette Coleman)為首的Free Jazz之外,開闢出另一條路來,結合歐陸當代音樂語彙及爵士樂的即興傳統,在創造新聲響同時,也證明爵士樂作品不只是娛樂大眾的情歌舞曲,或如Bebop時期的競技媒介,它可以成為具備樂思樂想,各方面都經營得體,足以乘載並完整表達創作者心意的藝術形式,明格斯也在其後20餘年的職業音樂生涯中,彷彿要驗證自己的信念那般,持續創作出更多意涵豐富的音樂作品。

THE CHARLIE MINGUS Jazz Workshop – Pithecanthropus Erectus LP 1956 

與時間賽跑

明格斯的健康狀況在1976年開始出現異樣,77年被診斷出肌萎縮側索硬化(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俗稱漸凍症,當時的醫學界對它認識不多,只知道罹患此症的病人心智運作正常,但會逐漸失去肢體的控制,這對一個音樂家來說何其殘忍,明格斯雖在1979年1月謝世,在人生最後一年多的時光中,他已無法站上舞台演奏低音提琴,也無法彈奏鋼琴,甚至連提筆寫下音樂都成了奢望,所幸那時已出現了卡帶式錄音機,讓他以哼唱的方式錄下新作品後,交給工作坊的成員們做後續的排練與演出。

此時明格斯與第四任妻子—蘇(Susan Graham Ungaro Mingus)深知自己正在跟時間賽跑,死亡已是可預見的、不遠的未來,看著過往悉心創造出的作品,讓樂壇正視爵士樂為藝術形式的所有努力,都可能隨著消失的肉身化去,該怎麼將明格斯點燃的小小火焰延續下去,成了重要的課題。

在行政層面上,無論是作品授權或後續演出,明格斯都交給了蘇打理,但他的作品著實獨特,即使連同各式相關物件都一併收入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要確保如此音樂資產被傳承下來無法僅靠收藏、樂譜出版或雇用樂團演出,而需要一位熟悉作品的人來延續在爵士工作坊建立起的模範,因此他的老搭檔—理奇蒙成了第一任火焰守護者,並在蘇的奔走與努力下成立了幾個大小編制不同的樂團—Mingus Dynasty、Mingus Big Band、Mingus Orchestra演出明格斯留下來的作品,直至2022年仍每週在紐約固定演出

Chair in the Sky · Mingus Dynasty Chair In The Sky ℗ 1979 Elektra Records / Bass: Charlie Haden / Drums: Dannie Richmond / Piano: Don Pullen / Producer: Iihan Mimaroglu / Trombone: Jimmy Knepper / Trumpet: Jimmy Owens / Saxophone: Joe Farrell / Saxophone: John Handy / Engineer: Nesuhi Ertegun / Writer: Charles Mingus

時移勢易,21世紀的明格斯

1978年6月18日的美國白宮南面草坪上,參與新港音樂節(Newport Jazz Festival)25週年全明星爵士音樂會的所有樂手及觀眾,甚至當時的卡特總統,都起立向已不良於行、坐在輪椅上的明格斯致意,但如此榮耀應比不上能讓自己的作品再度面世來得滿足,尤其是當年因為時空背景與技術限制而無法被好好演出的作品。

明格斯因心臟衰竭離世不久後,音樂學家Andrew Homzy在幫蘇整理遺物時發現一箱原以為遺失的手稿,這多達500餘頁、小節連號的樂譜是他寫給30人編制爵士大樂團的Epitaph墓誌銘,明格斯似乎已預知此作無法在他有生之年被演出,故此名),這作品在他年輕時就已起草,陸陸續續經過數十年累積才寫成,共有19個大小樂章,演出時長超過2小時,要讓一部如此大規模的作品被完整演出,即使在古典音樂領域也不容易。事實上Epitaph的部分樂章曾在1962年演出過,之後整部作品便被束之高閣,直到1989年—明格斯亡歿後10年才在指揮家/作曲家/新英格蘭音樂學院前校長Gunther Schuller領導下,於林肯中心Alice Tully Hall進行全本首演,並在2007年增補了新發現的段落後再度演出,而它的樂譜則要等到2008年才整理完畢,正式出版。

Epitaph Charles Mingus – a documentary by Ger Poppelaars

除了保存與演出,明格斯的作品也藉由蘇成立的Let My Children Hear MusicThe Charles Mingus Institute進入了教育體系,美國中學的音樂學程不再只有古典音樂一個選項,而是能以樂團課、講座及音樂比賽(優勝者可與Mingus Big Band同台演出)的方式,讓青少年除了接觸明格斯作品,也熟悉爵士樂這屬於美國本土的原生樂種,自1986年至今漸漸培養出一代代具有「明格斯」思維的音樂家。

「我沒有要離開啊」明格斯曾如此回覆蘇的轉世提問,對一位畢生以音樂對抗社會偏見的藝術家而言,要在死後轉世為別的樣貌回歸?或繼續做自己?這兩者之間他還是選擇了後者,但若今時今日明格斯依然健在,或許會由憤怒的文藝青年進化為憤怒的文藝阿公,畢竟他曾以實際行動重新定義爵士樂的可能性,也以作品成功延續自己頑強抵抗既定命運的意志,文章的最後獻上一句:明格斯,祝您老百歲生日快樂!﹌

後記:

2006年甫由柏克利音樂學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畢業的台灣女孩—何佩青(Pei-Chin Faison)來到明格斯的Jazz Workshop Inc.實習,在蘇的指示下以電腦製譜軟體將1989年Epitaph演出的30份The Children’s Hour of Dream分譜整理為總譜,經過Andrew Homzy及Gunther Schuller的核可,蘇即交代她著手以此方式製作整部作品的樂譜,偕同校對及製譜團隊辛勤工作了2年,終於在2008年完成任務出版。談及這部緊密相處了兩年的作品,佩青說道「Epitaph是(明格斯)在音樂中毫無矯飾的自我肖像,是對自我毫不妥協的陳述,也完全表達了來自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音樂詞彙。」

在該團隊工作的6年期間(2006-2012),佩青見證了蘇如何網羅最優秀的樂手(無論她/他們的文化及種族背景為何)每周在紐約演出明格斯的音樂,也實際感受這些作品如何觸動來自世界各地的樂迷。

文│李時安

2022年5月4日發表於PAR表演藝術雜誌/官網限定報導

焦點專題 Focus不平則鳴!百年明格斯

爵士怒漢(上)直球對決社會亂象

爵士怒漢(中)以實力對抗偏見

爵士怒漢(下)與時間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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